温格尔头发全白、嘴唇灰白,因为身体脆弱易过敏喝不了一点合成药,他身上弥漫着长期熬制出来的草药味。
“你已经长大了。”温格尔催促道:“雄父身体好很多了。大学可以去报道了,你不能不读书啊。”
“以后再读。”序言倔强地拒绝不知道多少次,“服役我也在家附近服役,我走了点后门。”
他这么默默无闻的一个外种雌虫,又不是夜明珠家的正式继承者,蝶族长老会都懒得找他的茬。
序言得以安稳地陪伴温格尔度过一段养病时光:就在他以为雄父这次能够化险为夷时,温格尔的病情急转直下,骤然进入到长时间昏迷状态。
他开始吐血、呕出一些褐黑色的块状物。序言从自己的房间搬到雄父所在的套房的小隔间里,他提心吊胆却越发娴熟,他开始帮失去自主能力的温格尔辅助排泄、洗漱清洁、煮药喂药。
他比之前更了解,怎么照顾一个半瘫痪的病患。
“雄父。”序言抓紧时间,在温格尔还醒着的时候和他说话,“雄父。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温格尔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反应。
他的颅压日渐增长,视力、听力、精神力混淆在一起。序言深夜来到病床前察看体温,数次听到温格尔喃喃地说着胡话,“雄父”“甲竣”“哥哥”“雌父”。
都是一些已经死了很多年的长辈。
序言全都不认识。
他握着雄父冰冷的手,试图用体温暖和一下雄父此刻的惊惶。偶尔,这有点效果,他的雄父会睁开眼看着他——往日闪烁着虹光的眼瞳,灰蒙蒙的。他却还是看着他,皱着眉眯起眼,似乎在分辨他是谁。
偶尔,温格尔又确实能分辨出他是谁。
他喊他,“束巨。”
“你。啊。”温格尔急促地喘息起来,没一会儿莫名抽泣起来,半个枕头湿透也止不住,“束巨。束巨。”
白天,日光好的时候,温格尔也会叫他,“序言”。发烧发糊涂了,又摸着序言的手,问他,“长戟。你怎么长得这么大?”
但这些关于他、他雌父的话是最少的。温格尔醒着的时候,总是问他唯一的哥哥嘉虹在哪里?找到了吗?还没有回来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温格尔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了。
“序言。因为我知道自己就能活这么久吧。”温格尔被推出来晒晒太阳,说了几句闲话,他开始抓着时间问序言钱够不够,日后打算怎么办、一定要回学校读书等等。
“雄父等你好起来,我就回去。”
“那要什么时候呀。”温格尔轻声笑道:“等雄父干什么。雄父自己可以的。”
当天晚上,温格尔又开始高烧。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出现那么长的对话,父子坐在太阳下的日子仿若是回光返照。序言的话也越来越少,到最后,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话,更记不住雄父在呓语什么。
因为那些名字、那些叔伯长辈,早在他出生前就死了。
他一个也不认识。
“序言。”西乌通知道:“就在这几天了。”
“什么?”
“温格尔阁下大概就在这几天了。”西乌将厚厚的文件压在序言怀里,“你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先把最上面的遗体捐献签一下,这是家属签字。”
“我哥哥还没有回来。”序言机械地说着。这句话,好像一把钩子,从他舌头里钻出来,血淋淋把他的心肝肠全带到太阳底下。他被晒出酱色,放不出去的血淤成的酱油色。
他抓着脸,不知道为什么,发出一声尖锐的悲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