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登州水师船队准备返航。
码头上,陈应亲自送行,张国勋站在船头,欲言又止。眼看船要离岸,他终于忍不住跳下船,快步走到陈应面前,压低声音:「陈大人,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张参将请说。」
「末将麾下,有个叫何玉海的千总,他——昨夜起夜的时候,不慎摔断了腿,医官说至少养半年。可登州那边————」
张国勋咬了咬牙道:「能不能让他在永宁养伤?伤好了,若是愿意留下,就————就留下。若是不愿,再回登州。」
陈应看着张国勋闪烁的眼神,心中了然。
什么摔断腿,什么养伤半年,都是藉口,这是张国勋在试探,也是他在给自己留后路,先送一个人过来试试水,若可行,后面就好办了。
何玉海兄弟三个,他还两个弟弟,二弟叫何玉峰,三弟年幼叫何玉柱,他就想着借着自己受伤,看看能不能让弟弟何玉峰顶替他的把总之位。
千总与千户管的人差不多,都是一千多人,但问题是,千户是世袭的,千总却不是,千总是流官,是上面的将领推荐,兵部和吏部审核,通过后才会颁发告身,成为朝廷命官。
陈应心如明镜,淡淡地笑道:「当然可以,张参将放心,人在本官这里,好吃好喝养着,伤好了,去留自便。」
张国勋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还有————末将麾下几个千总,让末将问问,若是————若是他们带着自己的船来,这安家费————」
陈应笑了道:「带船来的,价钱另算,一艘四百料战船,作价五百两;二百料哨船,作价二百两,人船一起过来的,安家费翻倍。」
大明朝廷督造的四百料战船,连同火炮和木料,其实只需要八百两银子左右,实际成本肯定比工部报价更低。
登州水师还是袁可立担任登莱巡抚的时候督造的战舰,大部分战舰其实都是新的,陈应作价五百两银子,其实不算低。
就在这几天,张国勋其实非常煎熬,一方面,他受了沈有容这个总兵的恩惠,投靠陈应这是对沈有容的背叛,但问题是,沈有容得罪了人,他们登州水师被卡住了军饷,可水师的将士们需要吃饭。
他们已经做出决定,如果朝廷不允许家中子侄袭职,那就出海报损,连人带船直接投靠陈伯应。
得到了陈应的承诺,张国勋松了口气:「末将明白了。」
船队缓缓离港,张国勋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永宁港,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一趟回去,登州水师怕是要变天了。
但想到那些饿着肚子的弟兄,他又觉得变一变,或许不是坏事。
苏媚不解地道:「大人,万一被朝廷————」
「没有人敢管此事!」
陈应苦笑,他非常清楚历史,仅仅是崇祯元年登州镇就会被裁撤,一个东江军朝廷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登州水师?
于其这支水师被孔有德拉着投靠皇太极,不是他提前截胡,至少陈应永远不可能投靠建奴。
苏媚有些不解:「怎么会?」
「因为魏公公要一飞冲天了!」
陈应非常清楚,天启四年以后,魏忠贤彻底权势滔天,他作为魏忠贤的人,谁会因为此事弹劾陈应?
更何况,弹劾陈应恐怕连司礼监那一关都过不了,更为关键的是,这是大明边军的腐败中的重要一环,一旦揭开,恐怕九边军队都会哗变。
你朝廷不发军饷?还不准我们自己找条活路?难道要我们活活饿死?
天启二年,正月,努尔哈赤取广宁后,毁其城即东归,并未进逼山海关,他出于担心深入汉地后会步辽丶金丶元汉化后尘之故,但其实是因为需要消化刚吞并的辽东地区,镇压辽东汉民反抗,并处理同蒙古科尔沁丶内喀尔喀等部的同盟与联姻,故无暇西进。
自从孙承宗督师辽东,收复辽西防线,筑宁远丶锦州等城,建立关宁锦防线,并且渡过辽河,向东进攻,一路推进一路修建四十余座城池。
努尔哈赤回过神,陡然发现孙承宗不仅收复辽南四州,特别是七月,成功收复广宁右屯卫城,这让努尔哈赤感觉到了压力,他准备在冬季发动西征,至少要把明军赶到辽河以西。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努尔哈赤接到了莽古尔泰的大败而归的消息。
努尔哈赤瞬间就怒了,海西女真,在他的看来,就是自家的后院,现在后院居然起火了:「老五,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莽古尔泰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发颤:「阿玛————汗王————儿臣————儿臣在叶赫河东岸丶松花江沿岸的部落,两个月内,被袭击三十余次,失踪三千余人,其中披甲旗丁一千三百余,牛羊马匹被掠数千————」
「三千余人?」
皇太极皱眉,他其实损失也超过一千余人,只不过,他并没有上报,因为他损失的大部分是老弱病残,而且以叶赫部海西女真为主,在他的浅意识里,叶赫部并不是真正的建奴女真,他们与蒙古和汉军一样,都属于炮灰。
「莽古尔泰,你莫要虚报。建州起兵以来,从未在后方吃过如此大亏。」
「我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军法处置!」
莽古尔泰抬起头,满脸羞愧道:「起初儿臣以为是零星马匪,派兵追剿,却连影子都摸不到,直到半个月前,才抓到几个活口—一袭击我们的,是海西旧部锡伯部,几臣本想一举灭掉锡伯部,不曾想,那个哈穆泰居然诱敌深入,几臣中了埋伏————他率领七八千人伏击儿臣,儿臣见势不妙,果断撤退!」
莽古尔泰其实不傻,他也没有说实话,要让努尔哈赤知道,他五千人被哈穆泰六百余人击退,努尔哈赤能吃了他。
「这怎么可能?」
「海西女真,怎么还有拥有七八千人人马的部落?」
「锡伯部不是十年前就被打散了吗?」
努尔哈赤意识到自己的后院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