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话跟你说,我就是想搭上你这条线儿。咱们第一次合作,你要高价我也能理解。只要你能买到煤,后面咱们都好说。」崔三平明知道王富坐地起价,也拿他没什麽办法,只好打真情牌。
「哎——」王富听了这话,急忙抬手打住,「我也实话跟你说啊,我可不是直接对你买卖煤的,你出去可别跟人乱讲。我们铁路货运这几年体制转型,我这可是正经八本儿的师出有名,只是现在内部一直试行摸索,所以我才心甘情愿隐姓埋名来到这鸟不拉屎的仓库呆着。而且,我们这可不是给你进货,只是有一定名额能争取到对外合作的指标,然后再靠我自己的人脉本事,帮你疏通打点,甚至辅助你串联包销到位。你不知道这些门道的话,可别听外面人们胡说八道的传言。」
「切,还师出有名,说的挺好听,你这不就是偷鸡摸狗丶监守自盗麽?充其量跟我们这些二道贩有啥区别?」崔三平根本不信王富这些自我贴金的话。
「唉,行行行,跟你一下也说不清……反正你别出去乱讲!不然别说下次,这次我都不陪你玩!真是的,起那麽大高调,最后就要一车,我还没嫌你呢,你倒先嫌上我了……」王富表面显得不痛快,但他心里也是没办法。这两年各处单位都在积极响应改革开放号召,都在灵活改制。大家都开始朝前跑,很多资源关系已经不再把他这里当做唯一的仰仗和突破口,搞得他这两年额外的任务其实完成的也不好。只是因为船大头难调,所以好几年了还在一直试水总结经验,所以上头也没给他太大压力。但是没压力不代表自己这关就能过去,他自己兜里也不如以前鼓了。所以,见崔三平像个傻大款一样送上门来,自然没有再推出去的道理。
但是呢,崔三平会起高调,他的高调也不能低了。毕竟这是几千块的大买卖,不是拿着粮票去粮店换二两白面。
「我不妨明告你,打从八年前我去到工务段,我额外的任务就已经是在参与这行而当了。这是什麽,这就是关系硬!整个乌兰山,只有我王半站可以既让领导满意,又让效益年年有增长。」王富见崔老三不语,以为他想跟自己玩不变应万变,于是继续夸口道,「我们铁路货运可不是一般的货运生意可比。每年除了完成额定的任务指标外,我们还能通过自身的运输资源优势,配合和拉动各项地方经济的发展。铁轨上每天跑的那可不是咣当咣当的车軲辘,那是哗啦哗啦的改革开放经济命脉!这是什麽精神?这是火车头精神啊!所以,你可能觉得这个时间段你花五六千搞一车皮大同煤,你亏了。但是在我这儿,我毫无感觉,大把的人排队在等我合作。」
王富说到兴起,冲崔老三摇摇手指:「这样,我也给你算算全市十五万人口的帐。六十吨一车皮的煤,平均分给每个人,只够烧三个小时不到。我这一亩三分地,虽然吃不下全市这十五万人口,但我跟你讲,你这一车皮煤,在我这里,其实也有和没有一个样。」
「我不是故意为难你,这是事实,你懂吗?多的是量大的主顾每年来找我。做生意嘛,我肯定得先紧着给大户头的伺候好啊。希望你也得多体谅体谅我呀。」
王富越说越得意,反正消息到手,回头自己一求证,如果是真的,他确实有能力找其他更有实力的合作。他自认为自己这一通精彩的发言,足以让崔三平乖乖投降,要麽掏钱,要麽知难而退。
然而,崔三平听完却反应平平,他只是淡淡地反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办法就让你明年吃下全市十五万人口的过冬煤。你现在会给我什麽价?」
「啥?」王富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用小拇指掏了掏,又问了一遍:「啥?」
「我说,如果我有办法让你吃下全市十五万人口的过冬煤,你现在会给我什麽价。」崔三平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富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到最后眼泪都在往外流,腰眼儿也感觉岔气了。
这时候他一边笑,一边斜眼偷偷打量崔老三,才发现崔三平静静地靠在椅子背上,翘起二郎腿,也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仰天大笑的样子。
王富心中一个闪念,莫非他真的能做到?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只闪现了一秒,又被王富否定了。
崔三平太年轻了,怎麽看也不像是能做到这等规模的能耐。
况且,他的家底王富也很清楚,他这才刚刚从工务段辞职没两年,任凭他再有本事,怎麽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就把生意做这麽大。
这小子唬我。王富心中一阵不爽,可是看到崔三平那一副笃定的模样,心里又不好妄断。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里,王富心思就转了好几转。
他现在虽然难料崔三平的真实实力,但他能确定一点,就算崔三平并不十分了解煤炭的成本价——毕竟,自己虚报给崔三平的价格可以说已经非常离谱了,但是,崔三平的生意眼光实在超绝。
看来自己不能太嚣张,怕只怕,这小子背后的高人。万一有高人给崔三平出主意专门给自己来个请君入瓮,等时机成熟再出面来找自己麻烦,那自己可就到时候里外不是人了。这种时候如果自己一不谨慎出了岔子,自己多年的努力可就白费了。他想不出单位里还有谁在这方面能比自己更有能力,而且还愿意站在崔三平的背后对付自己。
但越是这样想,王富多疑的性格就令他自己越不踏实,越要觉得必须小心处理。
王富想到这层之后,心里有了些着落。他又坐了下来,身子前倾,情绪立刻恢复平静,问道:「你确定?明年真能如你所言,全市计划外的过冬煤都能包销掉?」
「我……」崔老三刚张嘴,就被王富立马打断。
「但现在都无所谓!」王富故意以快打慢,占据言语时机上的心理优势,身子重重地靠回椅背快速说道:「我相信你,老三。哦,不对,应该叫崔老板,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我不奢求吃下全市的甜头,但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发财当然快活!但是,今年的价格在我这儿不能改了,这一年里找我搞煤的,我都是这个价,而且你只要一车,五千块就只能是五千块了。」
王富也在赌,他想赌自己的眼光,也是赌崔三平未来有这个本事。毕竟,眼前他自己并不吃亏。
他娘的,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真就是欺负我第一次做这生意不懂行情!崔三平心里暗骂,脸上却平静地微笑着。
「那好,那咱们就说好了,四千五百块计划外的大同煤,我再给你加协作费五百,一共五千整。我这儿有六百块现钱,就当是定金。剩下的我们现场打条子。」崔三平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有馀地再和对方周旋。他小心地将昨天与周宝麟临时凑好的六百块钱摁在桌上,然后接过王富签过的字条,折好放进口袋。
之后,他直接站起身,准备离去。
「等等!你要不考虑考虑?要是还能再加三百块,我保证能给你直接在集散市场里过出一道私贩手续,包你比和煤建公司分帐的利润至少多赚一半!毕竟,你有了手续,拿去私卖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过问。而且,明年我想接你崔老板包销全市的买卖呢,就当多给我点儿定心丸呗。」王富握着崔三平的手,并不想撒开,他笑眯眯地补充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太狡猾了,实在是太狡猾了。崔三平心里再次暗骂道,这老小子这麽油滑,来货运当段长真是屈才了,应该直接下海做奸商才对。
崔三平模棱两可地说了句到时候再看,也不想多纠缠,推门就走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就算坐下来继续和王富纠缠价格,也并不会再从中占到什麽便宜了。他现在最紧要的是搭上王富这条关系线,然后尽快把煤出手,最后顺利完成舅爷交代的考验。至于多赚少赚,是以后再考虑的事。
所以,与其硬耗,不如赶紧想想剩下的四千多块钱,自己该去哪里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