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居的圣诞夜是一场韦斯莱式喧闹的完美典范。
厨房的长桌被延长到几乎占据整个房间,上面堆满了烤得金黄油亮的火鸡丶冒着热气的肉馅饼丶堆成小山的烤土豆丶还有韦斯莱夫人引以为傲的自制圣诞布丁,它被端上桌时还燃烧着蓝色的火焰,引来孩子们的欢呼。
餐厅的墙上挂着魔法彩带,它们会自动变换颜色和图案,从闪烁的雪花变成跳舞的圣诞小精灵。
天花板被施了魔法,飘落着不会融化的细小雪花,落在食物上会发出微弱的银光然后消失。
圣诞树占据了客厅一角,被金妮装饰得「像发生过一场纸拉花的爆炸」。
罗恩的评价很准确,那棵树几乎被各种闪亮的球体丶发光的小雕像和过度华丽的蝴蝶结完全覆盖。
但在这个欢闹的夜晚,有一个角落却笼罩着不同的气氛。
哈利·波特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热苹果酒,眼睛望着跳跃的火焰,心思却在很远的地方。
晚餐已经进行到甜点阶段。
韦斯莱先生正在和比尔讨论古灵阁最新的安全措施升级,芙蓉用她带着法国口音的英语赞美韦斯莱夫人的烹饪,金妮和迪安在分享一块圣诞布丁,而罗恩...罗恩正享受着作为魁地奇英雄的待遇。
赫敏坐在桌子另一端,和卢平低声交谈着。
她没有看罗恩那边,但哈利注意到她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然后迅速移开,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
卢平是晚餐前不久到达的。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疲惫消瘦,灰色的头发中夹杂了更多白发,旧长袍的肘部有修补过的痕迹。
但他走进厨房时脸上的笑容是真诚的,和韦斯莱夫人拥抱的姿势是温暖的,给每个人带来的礼物。
手织围巾丶从遥远地方收集的有趣石头丶麻瓜的科学杂志。
这些都显示了他的用心。
「莱姆斯!」韦斯莱夫人紧紧拥抱他时眼眶湿润了,「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们都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们,莫丽。」卢平温和地说,然后转向哈利,「圣诞快乐,哈利。你看上去...嗯,过得怎麽样?」
那是一个复杂的问候,充满了未说出的关切。
哈利知道卢平在问什麽。
不仅仅是圣诞快乐,更是「在邓布利多似乎总是不在丶战争阴影越来越浓丶你又总是卷入麻烦的情况下,你还好吗?」
「还不错,卢平教授。」哈利回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魁地奇赛季开始了,我们赢了第一场。」
「我听说了!」卢平眼睛一亮,「罗恩的守门员首秀,还有那个进球!小天狼星要是知道了会...」他停顿,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他会为你骄傲的,哈利。为你们两个。」
提到小天狼星,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但韦斯莱夫人很快用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好了!都坐下!晚餐准备好了!」
现在晚餐接近尾声,哈利终于找到了和卢平单独交谈的机会。
他离开餐桌,走向壁炉边的座位,几分钟后,卢平也跟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想谈谈吗,哈利?」卢平温和地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看上去心事重重。」
哈利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杯子。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外面又开始下雪了,雪花在黑夜中无声飘落。
「卢平教授,」他开口,声音压低,「我需要问你一些事。关于...斯内普。」
卢平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
「西弗勒斯?怎麽了?」
哈利犹豫了一下。
他该怎麽说?
说他偷听到斯内普要接手秘密任务?
说斯内普和泽尔克斯·康瑞是恋人?
说邓布利多知道这一切却似乎不以为意?
不,不能全部说。
有些秘密邓布利多明确让他不要介入。
但关于斯内普的怀疑...
「我一直在想,」哈利谨慎地选择措辞,「斯内普教授...他真的站在我们这边吗?我的意思是,他曾经是食死徒,邓布利多说他是我们这边的,但是...有些事让我觉得不对劲。」
卢平安静地听着,灰绿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哈利。
「比如?」他轻声问。
「比如他总是在维护德拉科·马尔福。」哈利说,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累积的挫败感,「马尔福在做什麽,我们都知道。凯蒂·贝尔的诅咒...我亲眼看到马尔福在翻倒巷威胁博金修复消失柜,准备那条项炼。但斯内普却说马尔福整个下午都在他那里,有『证人』。他在撒谎,卢平教授。公然撒谎,为了保护马尔福。」
他停顿,然后继续说:
「还有,他的行为...越来越奇怪。总是匆匆忙忙,经常缺席,好像在和什麽重要的人见面。而且他对邓布利多教授的态度...有时候我觉得那不是尊重,而是...」
「而是什麽?」卢平平静地问。
「而是一种...评估。」哈利说出这个词,觉得它准确地描述了自己观察到的感觉,「像是在计算什麽,衡量什麽。就像棋手看着棋盘,而不是学生在看校长。」
壁炉的火噼啪作响。
在房间另一端,韦斯莱先生正在展示一个麻瓜的电动开罐器,弗雷德和乔治假装惊讶地大叫。
但壁炉边的角落异常安静。
卢平沉默了很久,慢慢喝着茶。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温和但坚定。
「哈利,我理解你的怀疑。真的。西弗勒斯·斯内普...他从来不是一个容易被理解的人。即使在学生时代,他也是孤独丶充满怨恨的。」
他放下杯子,双手交握。
「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绝对肯定:如果邓布利多相信西弗勒斯,那麽我也相信。而我绝对相信邓布利多。」
「可是邓布利多可能被骗了!」哈利忍不住说,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斯内普是个大脑封闭术大师,他可以隐藏任何想法!如果他实际上已经倒戈,如果他其实站在食死徒那边——」
「不可能。」卢平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但不容置疑,「哈利,你见过西弗勒斯施放守护神咒吗?」
这个问题让哈利愣住了。
「什麽?」
「守护神咒。」卢平重复,「你知道,要施放一个真正强大的守护神,需要唤起最快乐的记忆。需要真实的丶深刻的丶纯粹的情感。无法伪装,无法伪造。」
他向前倾身,灰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异常明亮。
哈利感到喉咙发紧。
「一个能够施放那种守护神的人,」卢平轻声说,「不可能真正倒向伏地魔那边。因为黑魔王和食死徒不理解爱,不理解牺牲,不理解那种能塑造守护神的情感。西弗勒斯有黑暗的过去,有复杂的动机,甚至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任务...但他值得信任。」
他停顿,然后严肃地补充:
「在这个时期,哈利,我们最不能做的就是内讧。怀疑彼此,分裂阵营...那正是伏地魔希望看到的。邓布利多把信任给了西弗勒斯,我们就必须尊重那份信任。即使不理解,即使不喜欢。」
哈利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
热苹果酒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卢平的话有道理,他知道。
但他亲眼看到的那些事,亲耳听到的那些对话...
「可是马尔福的事,」他最终说,声音里充满了挣扎,「他确实在掩护马尔福。我确定。」
「也许有他的理由。」卢平平静地说,「也许西弗勒斯在保护德拉科·马尔福,不是因为他站在食死徒那边,而是因为...他在试图拯救一个可能被拯救的孩子。就像邓布利多曾经试图拯救他一样。」
这个角度哈利从未考虑过。
斯内普...拯救马尔福?
那个总是偏袒斯莱特林丶总是针对哈利丶总是阴沉刻薄的斯内普?
但想到废弃教室里那一幕。
斯内普说「我向你母亲发过誓要保护你」,想到泽尔克斯说「他现在是我们的一员」...也许卢平是对的。
也许事情比他看到的更复杂。
「而且,」卢平继续说,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哈利,你不是一个人承担所有这些怀疑和压力。我们有成年人,有邓布利多,有整个凤凰社在努力。你是个出色的年轻人,勇敢,坚定,但你还是个孩子。你不应该背负所有这些重量。」
这话让哈利感到一阵奇怪的愤怒和释然的混合。
愤怒是因为他不喜欢被当作「孩子」,释然是因为...是的,有时他确实希望有人能告诉他该相信什麽,该怎麽做。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声音有些疲惫,「谢谢你,卢平教授。」
卢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父亲般的丶安慰的动作。
「去享受圣诞夜吧,哈利。至少今晚,试着忘记战争和怀疑。和朋友们在一起,吃太多布丁,嘲笑弗雷德和乔治的新笑话产品...这是你应得的。」
他站起身,走向餐桌,加入了对麻瓜开罐器的讨论。
哈利独自留在壁炉边,盯着火焰,思绪万千。
卢平相信斯内普,因为邓布利多相信。
邓布利多知道斯内普和泽尔克斯的关系,知道圣徒组织,知道假死计划...而邓布利多选择信任。
那麽也许,只是也许,哈利也应该尝试信任。不是盲目信任,而是...等待。
等待一切揭晓的时刻。
就在这时,罗恩从餐桌那边挣脱出来,走向哈利,脸上带着胜利后的红光和一点点圣诞酒的微醺。
「嘿,哥们!」他一屁股坐在卢平刚才的位置,「躲在这里干什麽?想听我完整复述一遍那个进球吗,但说真的,我已经讲了大概二十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