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腿,不到半个钟头,就从住院部二楼飘到了医院大门口,又顺着大路钻进了十里八乡赶集的人堆里。
「听说了没?那个京城来的娇小姐,要给老李头的骨头上钻窟窿!」
「啥?钻窟窿?那不是木匠乾的活吗?人骨头那是啥做的,一钻不就碎了?」
「造孽哟!这哪里是治病,这是嫌命长啊!」
李大柱刚把那一篮子土鸡蛋护在怀里挤进医院大门,就听见这麽一耳朵。
他是个典型的庄稼汉,三十出头,长得跟铁塔似的,脸膛黑红,穿着件甚至露出棉絮的破棉袄。听到这话,他脚底下一个踉跄,手里那篮子那是全家攒了半个月的「硬通货」,差点没飞出去。
「爹啊!」
李大柱哀嚎一声,拔腿就往楼上冲。
身后跟着个六七岁的虎头虎脑的小子,手里还拽着个同样满脸褶子的老妇人,那是老李头的老伴儿。
一家三口像一阵旋风,卷进了302病房。
病房里早就围了一圈人。
隔壁床那几个闲得发慌的家属,正磕着瓜子,对着站在床边的叶蓁指指点点。
「大夫!大夫不能钻啊!」
李大柱一进门,把篮子往地上一墩,鸡蛋壳碰得咔咔响。他两步跨到病床前,像堵墙一样挡在老李头身前,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在空中乱挥,急得青筋暴起。
「俺爹那是肉长的腿,不是山上砍下来的木头桩子!你们城里人没干过重活不知道,这骨头要是钻了眼儿,以后还咋下地?一使劲儿不就折了?」
叶蓁正拿着笔在病历夹上写术前医嘱,笔尖顿了顿。
她抬起头。
面前的汉子满身汗酸味和泥土味,眼睛红得像兔子,那是急的,也是吓的。
「你是家属?」叶蓁声音不大,平平淡淡。
「俺是他在大儿子!这事儿俺说了算!」李大柱喘着粗气,瞪着叶蓁。
这一瞪,他愣了一下。
刚才光顾着急了,没看清。这大夫……咋长得跟年画上的仙女似的?那麽白净,那手腕子细得好像他稍微用点力就能捏断。
就这样个娇滴滴的姑娘,要钻他爹的大腿?
李大柱心里的恐慌更甚了。
「大夫,俺们不治了!」李大柱扭头就要去背老李头,「俺这就带俺爹回家!就算是瘸了,好歹还能留条腿。让你这一折腾,指不定命都没了!」
「就是啊,大柱,赶紧走吧。」
旁边看热闹的一个大娘把瓜子皮吐在地上,阴阳怪气地插嘴,「我刚听护士说了,这女大夫新来的,这是拿你爹练手呢。咱们老百姓命贱,可也不能这麽糟践啊。」
「可不是,你看她穿的那皮鞋,那是干活的人吗?」
周围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响。
老李头躺在床上,一脸苦相,看看儿子,又看看叶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叶蓁合上病历夹,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声音不大,却莫名地让人心里一紧。
「想走可以。」叶蓁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目光越过李大柱,看向那个满脸皱纹丶正在抹眼泪的老大娘,「办出院手续,签个字,后果自负。」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回家养着,三个月后股骨头塌陷,半年后关节彻底僵死。到时候就不止是瘸了。」
叶蓁看着李大柱,目光落在他那双粗糙开裂的大手上。
「那是瘫痪。」
这两个字一出,病房里瞬间静了。
李大柱背人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叶蓁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个壮实的汉子。她个子不到李大柱下巴,气场却压得李大柱下意识往后缩。
「家里还有劳力吗?」叶蓁问。
李大柱愣住了:「啥?」
「我说,除了你,家里还有谁能下地挣工分?还有谁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床前,给你爹端屎端尿,翻身擦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