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静。
松柏无声。
顾铮那句「她是我老婆,也是您儿媳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空气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然后归于沉寂。
他站在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笑脸,眼底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许久。
风吹起叶蓁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调皮地扫过她的眼睛。还没等她抬手,一只温热的大掌就伸了过来,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将那几缕碎发替她别到耳后。
粗粝的指腹不经意地划过她敏感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叶蓁身体微僵,却鬼使神差地没有躲开。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笑容温婉的女人身上,那双眼睛明亮又乾净,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阴霾。
她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她……是个什麽样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顾铮记忆的闸门。
他眼中的锐利和痞气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变得异常柔软。
「我妈叫宋清禾,是京城大学的教授,教古典文学。」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她很爱看书,家里的藏书比粮票还多。小时候,我调皮捣蛋,把邻居家的玻璃砸了,我爸要拿皮带抽我,是她把我护在身后,罚我抄了十遍《论语》。」
「动荡的那些年,很多人把书烧了,她却偷偷把最珍贵的那些用油布包好,埋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她说,人可以没有饭吃,但不能没有脑子。」
叶蓁安静地听着,脑海里渐渐勾勒出一个在艰难岁月中,依旧坚守着风骨与知识的女性形象。
顾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更厉害了。
「她身体一直不好,后来生了场大病。我那时候还小,不懂,只知道她每天都很疼,吃不下东西,人一天比一天瘦。我眼睁睁看着她被病痛折磨,什麽都做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那股堵在胸口的沉重气息压下去。
「她走的那天,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小铮,别怪这个时代,也别恨任何人。人这一辈子,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但要永远做对的事,做有用的事。』」
叶蓁的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有些透不过气。
她终于明白,顾铮骨子里的那份正直和家国情怀从何而来,也终于明白,他为什麽会对「救死扶伤」的医生,有着那样近乎偏执的尊重。
因为他曾亲眼目睹至亲离去,却无能为力。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助,是刻在他生命里的伤痕。
顾铮转过头,漆黑的眸子锁住她,眼神复杂得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
他忽然低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和她很像。」
叶蓁一怔。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让人心疼。」
这几个字,像一颗滚烫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叶蓁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两辈子,从未有人用「心疼」这个词来形容她。
她是无所不能的叶医生,是冷静理性的手术机器。她强大,她冷漠,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
可这一刻,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都被他那双眼睛毫不留情地看透了。
一种陌生的慌乱,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寻常女人那样去安慰他。
在顾铮以为她会沉默到底的时候,叶蓁却忽然上前一步。
她抬起手,伸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