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山看着老人皱在一起的眉头,心头忽然一动,说:「宋萨大爷,您别急。等我忙完手里的事,就在这渔乡搭个简易舞台,让我的那帮人过来表演,不光让您看,让周围渔村的人都看看。」
宋萨抬起浑浊的眼睛,满是不敢置信,他伸手攥住霍青山的手腕,力道不小,嘴里反覆说着:「真的?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霍青山点头,笑得真切,「您就在家等着,到时候保准让您好好过把瘾。」
宋萨攥着他的手,一个劲地说:「好!好!那我可等着了!可等着了!」
两人一见如故,坐在河边钓鱼聊天,从杂技聊到渔民的一生,从四川聊到柬埔寨,越聊越投缘。
霍青山推着宋萨的轮椅,在渔乡的青石板路上散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河边的芦苇丛里,温馨又安静。
往后的日子,霍青山每天都会去渔乡,陪着宋萨钓鱼丶聊天,偶尔推着他在村里逛逛。
宋萨的话渐渐多了,只是每次提起儿子蓬沙万,语气里总带着无奈和委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霍青山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这父子俩之间,定是藏着解不开的结。
这天午后,湄南河的风柔柔的,宋萨喝了两杯米酒,脸颊泛红,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他靠在轮椅上,声音沙哑。
「二十多年前,我和老伴都查出来胃癌,家里那点攒下的打鱼钱,掰再碎也只够一个人做手术。」
宋萨的声音沉下去。
霍青山微微倾着身体,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两人挨着头,一夜没合眼。灯拉了,黑黢黢的,就听着彼此咳,一声接一声,都不敢大声,怕吓着在外面守着的孩子。」他喉结滚了滚,眼眶慢慢红了,「我那妻子拉着我的手,手凉得很,说我是家里的顶梁柱,蓬沙万才十岁,没爹活不了,让我去做手术。」
「我不肯,跟她争,说孩子没爹可以,不能没有妈,更该治。我俩都哑着嗓子,不敢哭,怕孩子听见。她犟,硬把装钱的口袋塞我枕头底下,说我要是不治,她就一辈子不跟我说话。我拗不过她,这辈子就没拗过她一回。」
宋萨抬手,用粗糙的手背蹭了蹭眼角,泪还是渗了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我做了手术,捡回半条命,她却熬着,从医院回了家,天天喝稀的,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了。」
他顿了许久,才喘过气,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蓬沙万长大以后,从邻居嘴里听了闲话,就认定是我选了自己,算计了他娘。恨了我二十年,在家连话都不跟我说,电话更是半年才接一回,三句不到就挂。这次去运河工地做测绘,也是故意躲着我,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
「您没跟他解释?」霍青山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静。
「怎麽解释?」宋萨苦笑,「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麽说,总觉得是我对不起他们娘俩。这麽多年,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看着他结婚生子……够心满意足的了。」
霍青山的心头沉甸甸的,他想起了云知羽,想起了杂技团那帮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们,忽然就懂了宋萨的苦,他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连解释都怕戳痛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