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平时唯唯诺诺丶见谁都点头的孙连城,敢拍桌子,敢冲他吼。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
他往后靠了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呦,你还委屈了?」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你说说吧。我听着。」
孙连城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副区长丶局长丶主任们,全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
他不管了。
「你说我不作为,」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很硬,「不就是因为我没帮你把那些退休教师的问题解决吗?」
李达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可这件事,该我们负责吗?」
孙连城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李达康的眼睛:
「那些教师,当年是在市属学校教书。工资是市里发的,奖金是市里给的,社保也是市里收的。当初那些附属企业交税的时候也是交到市里的,市里收钱的时候,怎麽不说这些教师不属于市里?怎麽不说他们是光明区的人?怎能不说这些钱应该交给区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现在这些教师退休了,待遇跟不上了,你们想起这些人『属于光明区』了?你们想起『光明区负责』了?可钱呢?钱去哪儿了?这麽多年,他们交的社保,都去哪儿了?」
李达康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孙连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让我去弄钱,我上哪儿弄?光明区的财政盘子就那麽大,今年年初就定死了。今年就一个116事件光明区政府垫出去多少钱?教育丶医疗丶社保丶城建,哪一项不是硬支出?我总不能把学校关了,把医院停了,把钱拿去给退休教师吧?我要是真那麽干了,你李达康第一个饶不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却更沉了:
「你让我怎麽作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秒过去了,没人说话。
孙连城站在那里,胸膛还在起伏。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达康脸上:
「你李达康说我懒政,说我混吃等死。我孙连城在光明区干了二十年——二十年!」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手指掰着:
「从科员到副科长,从副科长到科长,从科长到副区长,从副区长到区长。二十年,我一天假都没请过,一次病都没休过。光明区的GDP从全市倒数第一,干到正数第一。这就是我懒政的结果?我承认这里面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可是就没有我哪怕一分的功劳吗?」
李达康沉默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麽。
孙连城那带着二十年的委屈一起往外涌:
「你说我看星星。对,我是看星星。那又怎麽样?下了班,我自己的时间,我去看看星星,我耽误工作了吗?」
然后他站直身体,看着李达康,一字一顿:
「我违纪了吗?」
没人回答。
「我违法了吗?」
还是没人回答。
「我贪污腐败了吗?」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变。
孙连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他:
「凭什麽你说什麽就是什麽?凭什麽你说让我滚蛋我就得滚蛋?你以为光明区是你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