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它们放在炕沿下,鞋尖朝外。
这是老辈人教的,万一夜里要跑,伸脚就能穿上。
装着三千块钱的牛皮纸信封,早在进店前,我就从怀里掏出,塞进了贴身穿的衬衣内袋,用别针牢牢别好。
我没脱衣服,侧身躺下,扯过那床散发着陌生人体味的旧被子搭在胸口。
被子沉甸甸的,棉花大概已经板结,并不暖和,但聊胜于无。
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
我打量着这个临时栖身之所。
墙壁是黄泥抹的,布满裂缝和斑驳的水渍。
墙角有蛛网,在微弱的气流中颤动。靠近我这边的墙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图案和字迹,大多是粗俗的涂鸦和「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字样。
睡不着。
一闭眼,黑暗里就浮现出赵老板宾馆房间的猩红地毯丶无影老头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丶女掌柜讲述老陈时神秘兮兮的表情丶还有老陈肩上那盏飘摇欲熄的阳火。
时间在鼾声和磨牙声中缓慢流逝。
屋顶灯泡偶尔闪动一下,房间里的光影便随之摇晃,那些沉睡的躯体轮廓仿佛也跟着动了动。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一小时,也许只有十几分钟。
门口的厚布帘被猛地掀开,风灌进来的同时,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粗壮汉子,裹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一进门就骂骂咧咧。
「这驴日的鬼天气,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赶在天擦黑时撂挑子!耽误老子一天工钱不说,还得睡这破通铺!」
他的嗓门很大,震得空气嗡嗡响,炕上有几个人被吵醒了,不满地翻身嘟囔。
后面跟着的是个年轻些的,穿蓝色工装,戴顶旧棉帽,脸冻得微红。
他赶紧拉住粗壮汉子的胳膊。
「王哥,王哥,小声点!人都睡了!」
说着,他朝我们这边歉意地笑了笑。
尽管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笑容可能没人看得清。
两人窸窸窣窣地在我斜对面不远处的两个空铺位躺下。
粗壮汉子还在低声抱怨车的事,年轻人一边应和,一边窸窣地脱鞋。
突然,年轻人的声音变了调,神秘兮兮地压低。
「王哥,其实吧,咱今晚能住进这店,算运气了。你是没听说,县城西头外那水泥厂,最近可是出了邪乎事儿!」
「水泥厂?就那个冒黑烟的大烟囱?」
粗壮汉子来了兴趣,抱怨停了。
「啥邪乎事儿?机器吃人了?」
「比吃人还邪乎!」
年轻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在寂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晰得像耳语。
「就前俩月的事!水泥厂那个刘厂长,你知道吧?就那个胖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走路都喘的。」
「知道,咋不知道。去年全县企业评比,他还上台领奖来着,笑得眼睛都没了。」
「对,就他!」
年轻人顿了顿,仿佛在营造气氛。
「跟他小姨子,就是他老婆的亲妹妹,搞破鞋!搞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厂里早有人风言风语,只是没人敢捅破。」
「嚯!」
粗壮汉子啐了一口。
「这老不正经的!他老婆能答应?」
「答应?能答应才怪!」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秘闻的兴奋。
「他老婆那脾气,是出了名的炮仗。听说知道了以后,当场就把家里的暖水瓶给砸了,说要闹到厂里丶闹到妇联,让他身败名裂,还要去公安局告他强奸小姨子,反正撕破脸了。」
布帘微微晃动,漏进一丝走廊的微光,映出年轻人脸上夸张的表情。
「后来呢?」
粗壮汉子催促,被窝里传出他翻身的声音。
「后来?」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掺进了一丝寒意。
「邪乎的就来了!没过几天,也就三四天吧,他老婆突然就死了!」
房间里似乎更静了,连鼾声都小了些。
「咋死的?」
「说是晚上下班回家,抄近路,失足掉进厂后面那个废料池子里,淹死的。」
年轻人一字一顿。
「那池子王哥你可能不知道,不大,也不深,平时下雨积点水,最多也就到人大腿根。可那天,他老婆愣是淹死在里面了。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捞上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脸都泡得变形了,肿得跟猪头似的,厂里老工人说,那模样,惨不忍睹。」
粗壮汉子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
「这麽巧?刚闹完就掉池子里?」
「巧?更巧的在后头!」
年轻人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厂里都私下传疯了!有人说,那天晚上八九点钟,看见刘厂长和他小姨子慌慌张张从废料池那边的小路过来,刘厂长衣服前襟还是湿的。也有人说,听见那天晚上池子那边有女人哭喊声,但很快就没声了。可这些都没人敢正式说。」
「没人管?公安呢?」
「管?谁管?」
年轻人冷笑一声。
「公安来了,现场看了,说是意外失足。池子边滑,天黑,没路灯,失足落水,合情合理。家属其实就是刘厂长自己也没异议,很快就火化了。可打那儿以后,水泥厂那废料池附近,就老出怪事。」
「晚上值班的工人,总听见有女人哭,呜呜咽咽的,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还有人说,半夜看见池子边站着个人影,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就那麽站着,走近了,又啥都没有。上个月,有个胆大的青工不信邪,半夜跑去池子边撒尿,结果第二天就发高烧,胡言乱语,说什麽『不是我害你』丶『别拉我』。病好了以后,死活不肯再上夜班,没几天就找关系调走了。」
「现在厂里人都说,是刘厂长老婆的冤魂不散,在那池子里泡着,怨气冲天。她是在找替身,也是在等报仇的机会。」
对话戛然而止。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原先还有的细微鼾声和磨牙声,此刻全都消失了。
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但我能感觉到,周围铺位上,有好几道目光在黑暗里睁开,屏住呼吸,竖着耳朵。
「大浪哥!」
「听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阴沉。
「刚摸到点儿『腥气』,转头就撞上个『湿鞋』的。水泥厂,废料池,淹死的怨妇,十三,你觉得,这世上有这麽多『巧』吗?」
「你是说这可能也是……」
「是不是,总得用眼睛去验,用鼻子去闻。」
「但这事儿既然撞进咱耳朵里,咱就不能不管!」
「那个在暗处下饵的『瘪犊子』,不知道再搞什麽鬼。」
「那咱们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