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以后都不打算听了?”
“您看,您又误会了。”付裕安勾了下唇,“我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很多话,要有选择地听,带着自主意识听,而不是盲目地听,您平时不也总教育我们,少犯教条主义错误吗?”
他还提教条主义?
这是在怪自己过去对他的教诲都太死板,太严苛了。
付广攸紧握着椅子扶手,气得接连点了两下头。
他想起来,上次在北戴河碰见姜治成的事。
姜治成在和别人说话,付广攸当时刚检查完,只和他打了个招呼,就由护士扶着回房了。
还没走远,就听见他对人说:“人家就喜欢年纪小,活泼好动的,敢情这种花头也随根儿,也会往顺着血缘下传哪?我们家的可是端庄知礼,也不至于回个京,还要放到谁那儿寄住几年,没的白丢了名声。就这样的家风,这样的门户,也还好没谈拢。”
那会儿精神不济,付广攸还没回味过来他在指桑骂槐哪一个,只知道姜家老大对他的态度很微妙地变了。
现在左左右右的零碎归一块儿,他才琢磨透了,原来每个字都在戳他脊梁骨。
气血涌到脑门,付广攸嗓门也高了,“你现在犯的错就小吗?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你!”
“知道。”付裕安依然拨弄着打火机,“不就是几句闲话吗?我讲章程讲原则地活了三十年,也没给叔伯们贡献点佐酒的乐子,现在补上也不晚。”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付广攸像不认识了亲儿子,“我只不过去北戴河住了两年,家里是闹鬼了,还是有妖邪作祟,把你勾引成这样?”
“您想说什么?”事关宝珠,付裕安停了手上的动作,他抬起下巴,“就点名道姓好了。”
付广攸一拍桌子,指着他,“我说你妈那个外孙女!”
“她有名字,叫宝珠,您见过她的,又忘了。”付裕安说,“另外,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和她没有关系,不要因为我爱她,就把过错都推到她头上,她要是肯勾引我,我还至于跟均和上手段?”
付广攸不可置信地重复,“再说一遍你就是这个样子?”
付裕安笑着自省,“我就是。爸,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不管你怎么费心教导,怎么要我走官路,行正事,我骨子里仍是个阴险诡谲的小人,只要是我想要的,哪怕鬼鬼祟祟地去偷,也非弄到手不可。真是有负您的教诲,儿子只会做些鸡鸣狗盗的事。”
是长大了。
窗外的余照,一分不多地映着他半边脸,轮廓不知何时褪尽 了少年圆润的弧线,变得清晰而硬朗,长出了自己的棱角。
一双眼睛也是,像倒是像自己,只是不再跟从前一样,要么躲避,要么倔强地对抗,闪着炯炯有神的黑光,早就悄无声息的,换成了古井般的沉静。
付广攸一时没说话。
他想起儿子小的时候,有一回打碎了这书房案上一只清供的瓷瓶,吓得脸色煞白,自己那时是怎样地厉声呵斥,骂他做事毛躁,他便怎样地缩着肩膀,像一株风雨里的小竹苗。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肩是平的,背是直的,连呼吸都轻缓得听不见,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平稳,带着不自觉的,符合他身份地位的腔调,也有了底气承认自己的阴暗。
一个人要认清内心的腐殖,是比拿刀子剜肉更痛的事。
付广攸清楚,只有已经稳站在高处,不需要任何人的首肯来确认自身价值时,才会不依赖那么几句虚浮的赞词,也不必用锦绣玉带来拔高。
几十年过去,八风不动的人换成了他儿子,他已经强大到连同自己内心的鬼魅都能豢养在从容目光下,倒轮到他失态了。
可付广攸的掌控欲依旧强似当年,“不要挑战我的底线,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一天在我付家,就得当我一天儿子,就要按我说的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