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省吃俭用,不敢轻易动用那笔钱,就是为了在林书的病情走到最终那一步时,拿那笔钱救命的。
可这笔救命钱拿到中心区来花,也仅仅只够维持那么一两个月的花销而已。
一两个月后,没钱了,他们又该去哪儿?林书的病又怎么办呢?明年盛家就不会给林雀付学费了,林雀又怎么办呢?
钱,钱,钱,还是钱。
林雀一下一下咬着嘴唇,神色中露出浓重的焦虑,但回答得很快,声音也很平静:“我来想办法。”
我来想办法——这是林雀最常和奶奶和林书说的一句话,他也总能有办法,这次当然也一样。
长春公学给特招生设有助学金,除此之外,还有奖学金、各种比赛的奖金、“兽笼”打赢了比赛也会有奖金,排名越高奖金也越多……还有什么?
林雀想到美食城。那儿有那么多的商铺、酒吧、台球厅,他去做兼职,赚到的钱应该至少足够奶奶和林书日常的开销。
中心区花销是很高,但赚钱的路子也比十四区多得多,林雀不信他这么大一个人了,还供不起奶奶和弟弟在中心区安稳住下去。
越想林雀的心越定,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林奶奶说:“那就这样说定了,下周考完试有两天假,我先在这边找好房子,就回去到医院和学校办手续,这几天你们先把东西收拾好,等一切搞定就来中心区。”
大约一力支撑家庭的顶梁柱往往都会有点儿说一不容二话的通病,林雀不容拒绝地安排了一切,林奶奶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雀雀呀,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当然,顶梁柱也比不上一位在恶劣环境中生存到老的老人的智慧和对危险的敏感。
林雀一下子咽住声,有几秒没能说出来话。
柳和颂掐在猫脖子上的那只手带给他的焦虑和恐惧比林雀自以为的还要重,以至于在此时泄露了破绽,没能及时地应对。
林奶奶越发肯定,小心问:“是不是盛家的那位大少爷欺负你了?还是你那些同学?”
权贵的自私、冷漠和残忍披着一层名叫“体面”的伪装,要拿捏、掌控一个人,往往不会采用直接的暴力,他们更喜欢用别的东西,比如家人,比如爱人,比如这个人最看重的一切。
高高在上,享受用权力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快感。
林奶奶显然深谙这一点。
林雀把电话拿远了一点,调整了下呼吸,然后很平静地回答:“没有,没有人欺负我,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甚至还笑了下:“你孙子收拾人的手段,你还不知道?”
林奶奶却笑不出来。她当然知道,她去孤儿院收养林雀的时候,瘦瘦小小一个男孩子被人从禁闭室刚刚拉出来,随便换了身新衣裳,可耳根后面干涸的血渍都还没擦干净呢。
乖孩子在十四区根本活不大。林雀的眼睛那时候还很圆,在瘦小苍白的脸上大得惊人,眼珠子乌黑阴郁,藏着戾气和警惕,女教师当时就想,这个小孩儿真可爱。
像大雪天里也要出来觅食的麻雀,有很强烈的活下去的韧劲和渴望。
她喜欢这股韧劲和渴望,但也为小孩子眼睛里吓人的戾气而心惊,女教师想为降低十四区的犯罪率做一点微末的贡献,所以还是收养了这个把凶狠写在脸上的小孩儿。
事实证明她很成功,林雀剔除了性格中一些危险的东西,却仍然完美地保留了那股子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肯服输的倔强。
这股倔强能够让他在十四区那种野蛮的地方好好活下来,却不适合遍地权贵的世界。
自从林雀签了那一纸合约,林奶奶没有哪一天不是在担心林雀太过桀骜得罪了人,可林雀从来报喜不报忧。
可即便现在知道了林雀受到了欺负,林奶奶又能如何呢?
她早已无法给林雀提供任何的帮助,甚至连她的担忧,都是林雀的累赘——她担忧林雀,林雀还要因此担忧她,担忧来担忧去,除了加重彼此的心理负累,没有任何的用处。
林奶奶陷入深切的自责和懊恼中,一时失口说:“早知道不答应你留下林书了……”
“奶奶。”林雀立刻打断她,皱眉说,“你在说什么。”
林奶奶沉默下来。林雀问她:“林书在旁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