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转身向屋内走去,「且看吧,这天下将乱,正是英杰辈出之时。」
客堂内烛火渐弱,最终归于黑暗。
而此刻,陈庆已踏着月色回到真武峰。
他立于崖边,望向北方。
「没死……也好。」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芒如星,「师父的仇,我要亲自来报。」
夜风呼啸,卷起他衣袍,猎猎作响。
主峰侧殿,灯火通明。
八盏青铜鹤嘴灯分列四壁,灯芯以深海鲸油炼制,光晕温润如月华,将殿内照得纤毫毕现。
姜黎杉端坐于上首紫檀大椅,一身素色宗主袍服未换,面色沉静如古井。
下首两排座椅,依照位次分明。
左首起,太一上宗长老封朔方端坐,与之相对,右首第一位则是云水上宗长老蒋山鬼。
往下,左二是紫阳上宗司空烈阳,右二为玄天上宗石向阳。
最末一座,则是靖武卫副都督唐太玄。
殿内一片寂静。
良久,蒋山鬼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众人。
「罗峰主之事,令人扼腕,但更紧要的是,此番赤沙镇一战,李青羽显露的半煞之体……已然表明,夜族,确实有了动静。」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如今悬在所有人头上的疑问是,大雪山与夜族,究竟勾结到了何等层次?」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陡然凝肃。
司空烈阳沉声道:「李青羽当年叛逃后,便一直藏身大雪山,他能炼成半煞之体,绝非偶然。」
「若说大雪山高层无人知晓……鬼都不信!」
石向阳缓缓开口:「大雪山圣主闭关百年,三位行走代行其权,雪离当日现身赤沙镇,若说她全然不知夜族之事,老夫亦是不信。」
封朔方此刻睁开双眼。
「据我太一上宗这些年与金庭丶大雪山的接触来看,他们与夜族之间,应当还未到深度勾结的地步。」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太一上宗镇守北境,与金庭八部对峙数百年,摩擦不断,对大雪山动向的掌握,确实比其他宗门更为深入。
封朔方继续道:「金庭八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狄苍丶赤烈等主战派或有异心,但其馀各部尤其是黑蟒部丶白狼部等与我太一接壤丶摩擦较少的部族,对夜族戒心极重,他们祖辈曾与夜族血战,深知引狼入室的下场。」
唐太玄闻言,微微颔首:「封长老所言,与我靖武卫暗桩传回的情报大致吻合,金庭内部确有分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但正因如此,局势才更为复杂,敌友难辨,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已下谕旨:北境之事,暂且不必妄动,但绝不能坐以待毙。」
蒋山鬼眉头微挑:「陛下的意思是?」
唐太玄正色道:「陛下已遣密使分赴西域十九国与净土佛国,陈明利害,共商联防之策,夜族乃北苍公敌,五百年前三方联手击退其南下,此次若真有大变,仍须合力应对。」
他顿了顿,看向姜黎杉:「此外,云国阙教西渡已有时日,虽与燕国隔着千礁海域,但若夜族真的大举南下,战火未必不会蔓延至海上。」
「届时,或许需阙教援手,这条线……便要仰仗姜宗主了。」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云国阙教,乃云国国教,实力雄浑。
其西渡之举,本就暗含扩张渗透之念。
但若真到天下动荡之时,多一份外力,便多一分胜算。
姜黎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阙教那边,本宗自会联络。」
众人心中稍安。
姜黎杉执掌天宝上宗多年,手腕城府自然话下,既然放出话来,应当还是有一丝把握。
「不过,」
姜黎杉话锋一转,「夜族是否真会大举南下,大雪山是否真已倒向夜族……目前尚无确证,依本宗之见,当务之急仍是详查情报,厘清敌我,同时整备宗门,以防不测。」
他目光扫过众人:「只要我等同心,纵有风波,亦能稳住大局。」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谨慎态度,又强调了团结之意。
封朔方丶司空烈阳等人皆微微颔首。
石向阳抚须道:「姜宗主所言甚是,乱象初显,最忌自乱阵脚。我等各守其位,互通声气,静观其变便是。」
蒋山鬼亦道:「云水上宗会加强海域巡查,若有大雪山或夜族船队异动,必第一时间通传各宗。」
唐太玄起身,对着众人拱手:「诸位宗师深明大义,本官代陛下谢过,靖武卫会继续加派暗桩,深入北境,务必摸清金庭丶大雪山真实动向。」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约定互通情报,直至子夜时分,方才陆续起身告辞。
殿内,转眼只剩下姜黎杉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光芒。
关于此次事情,他心中还是充满了疑惑。
李青羽为何突然离开大雪山,潜入燕国袭杀罗之贤?
罗之贤又为何能提前布下杀局,仿佛早知李青羽会来?
这两人之间,究竟藏着什麽秘密?
姜黎杉太了解李青羽了。
此人极端自私,行事皆以利己为先。
若无天大的诱惑,他绝不会轻易离开大雪山,涉险潜入敌国,袭杀罗之贤。
而能触动李青羽神经的天大诱惑……
普天之下,唯有一样——天宝塔!
「罗师兄……你究竟掌握了什麽?」
姜黎杉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罗之贤闭关百年,参悟枪道,极少过问宗门事务。
但此次布局杀李青羽,却显得谋划深远,连端木华丶萧九黎这等人物都能请动,背后若无重大图谋,绝无可能。
难道……他真的找到了某种掌控天宝塔的方法?
或是窥见了塔中传承的某种关键?
而李青羽,正是为此而来?
姜黎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忽然扬声:「骆平。」
殿外阴影中,一道身影浮现,正是骆平。
他快步走入殿内,躬身行礼:「师父。」
姜黎杉直视着他:「罗师兄此番布局,可曾留下什麽线索?」
骆平神色凝重,摇头道:「属下已详查过,罗峰主此番行动极其隐秘,连李脉主都不知情。」
姜黎杉深吸一口气,道:「继续查!罗师兄不会无缘无故布局,李青羽也不会无缘无故来袭,这背后定有我等尚未知晓的关节。」
他顿了顿,沉声道:「尤其要查……罗师兄近年是否频繁接触天宝塔,或查阅过与之相关的秘典。」
骆平心头一震,猛地抬头:「宗主是怀疑……」
姜黎杉摆手打断:「只是猜测,但此事关乎宗门根基,不得不慎。」
骆平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属下明白!必当竭尽全力,查个水落石出。」
「去吧。」
姜黎杉点了点头,语气稍缓:「记住,暗中进行,莫要惊动旁人,尤其是华师弟。」
「是。」
骆平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姜黎杉独坐灯下,久久未动。
他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
罗之贤之死,固然是宗门巨大损失,但更让他忧心的,是这背后可能牵扯出的丶关于天宝塔的秘密。
那是天宝上宗立派之基,是通天之路的指引,更是足以让宗师疯狂丶让宗门动荡的至宝。
若真有人找到了掌控它的方法……
姜黎杉摇了摇头,觉得此事又不太可能。
「可惜了……」
他低声叹息,不知是在叹罗之贤之死,还是在叹这即将到来的风雨。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华云峰。
这位性格刚猛暴烈,因当年之事与他心生间隙。
如今罗之贤身死,他破关而出,接下来会做什麽……
只是以这位的性子和实力,自己想要阻拦也阻拦不了,这才是最为棘手的事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