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锦衣
赵怀安没有入驻寿州州衙,而是直接将自己的临时帅帐,设在了芍陂工地上,然后就开始接见那些草军俘虏中的骨干。
早前俘虏中的军吏是已经被分出来的,但人群只要聚集在一起,就总会自发形成核心和带头。
而此前赵怀安就见过这批人,所以直接喊他们过来谈话。
说实话,这个谈话对那些俘虏中的骨干来说还是很吓人的。
外头都在传保义军要埋生桩,然后他们这些人刚刚又闭营对抗保义军,现在人家节度使过来喊他们这些骨干去谈话,如果你是骨干,你敢不敢去?
但实际上呢,几乎所有骨干最后还是披着荆棘,赤身出了营门,向赵怀安请罪了。
这天下有一种无形的巨大财富就是信义。
赵怀安从来到大唐以来,就有意经营这笔财富,他在很多人的心中都积攒了一笔信用帐户,谁都晓得,呼保义孝义无双。
所以放在别人身上会形成误判的事情,在他这边就特别简单。
我让你来谈,就是来谈,给你们做主!
于是,二十多名草军俘虏骨干就这样披着荆棘,赤身被赵怀安请入了大帐内。
之后,赵怀安给这些人赐衣,并告诉他们,这一次他既往不咎,因为寿州这边官场没有处理好是他赵大之过,而错就要改正!
这会有俘虏颤颤巍巍问了一句:「我等闭营抗拒,真的放过我们?」
赵怀安瞥了一下这个不会说话的,随后认真道:「如果我是你们这种情况,我会做的更过分!毕竟都要被埋生桩了,还有什麽这个那个的。」
众俘虏窃窃私语,完全没想到这个保义军的节帅会当着他们面说这些。
可赵怀安却又说了这样一句话,而且异常严肃:「你们是我俘虏,对我不了解,不信任这是常情,所以那麽闹事,我也不挑你们理!但我话说在这里,等你们在这里一段时间后,还是那样容易被流言挑唆,那就不是我赵大没做好!」
他盯着在场这些俘虏骨干,森然道:「我赵大的菩萨心肠你们还没体验过,但我的霹雳手段,想来你们也是忘不了的吧!」
一众悚然,纷纷跪倒。
赵怀安摆摆手,最后对这些人说道:「回营去吧,此前让你们修陂塘的事,是好事,你们自己把握住机会!人啊,这一辈子能自己主动抓住的机会实在不多的。」
就这样,众俘虏骨干千恩万谢,最后退着出了帐。
等这些人颤颤巍巍出了营门后,再回望那面「呼保义」大旗,再摸了摸身上的簇新冬衣,心中不禁感慨:「原来这就是呼保义啊!」
真是千人万众呼保义,才有圣人应命出世啊!
稳定住那些俘虏后,赵怀安让在隔壁帐篷等候的王铎和王友遇二人进帐。
两人一进来,赵怀安直接对王友遇开门见山:「这事和你有关系吗?」
王友遇跟在王铎后面,心中本就忐忑,他是寿州的长史,本身就是管理民政事务的,现在治下出了这麽大的乱子,他难辞其咎。
此时一听节帅直截了当问自己,王友遇慌了,连忙回道:「节帅,和下吏无关的!下吏如何敢做这等事?」
赵怀安没有多废话,直接问:「所以你是晓得和谁有关的,是吧!」
「那个别驾李嵩丶司仓参军王显是怎麽回事?对咱有意见?」
王友遇抿了抿嘴,正纠结如何措辞呢,那边王铎忽然补了一句:「王长史,知道什麽就说出来,这对你没坏处!」
王友遇心中一叹,这才说道:「这个李嵩是朝廷调来的,王显是前代刺辟举的,都和地方豪右走的很近。
尤其是幕府今年实行的署事制度之后,李嵩就多有怨怼之心,此人往日悠游做乐惯了,认为按时点卯是对士大夫们的不尊重。」
「而那王显是仓署管理的,这个以前就是管理图册的,现在幕府实行架阁库后,他的事权被夺,尤其是土地造册这一块,很敏感。」
赵怀安直接了当,问:「怎麽敏感?」
王友遇一窒,晓得这个节帅是个精明的主,于是再无保留,悉数说来:「以前土地造册这块,其实也是形同虚设,上下胥吏和地方土豪勾结,这里少一块,那里缺一条,最后计算出的田亩面积要远远少于实际。」
「而且这些人还特别精明,专门找那种步量复杂的田亩,一般人就算晓得这里面的勾当,也因为实际无法计算土地面积,所以也就不了了之。」
「以前这是这些胥吏们很大的一块收入,现在因为幕府开始搞鱼鳞图册了,尤其是来了一批精算,连东乡头那块最难步算的田地都算了出来,这些人一下就慌了。」
「所以我估计这里面有这些人推波助澜。不然流言是不会这麽快就传遍开的。」
「而至于那个土豪孙元福下吏也听闻一些风声,传闻这人在淮南是有关系的,能弄到便宜的私盐,所以在寿州的官面和道上都很吃得开。」
赵怀安将「淮南」二字默默记在心里,然后点了点头,心里算是让王友遇过关了。
王友遇应该感谢刚刚王铎的那句话,老王追随赵怀安久了,晓得自家主公是什麽性子,可以说明睿无出其右。
这王友遇作为长史,事情虽然可能不是他做的,但他一定晓得和谁有关,而他要是在赵怀安面前打哈哈,那就是价值观出现了错误。
在赵怀安这边,方法论错误是可以容忍的,因为没有谁永远正确,只要不断试错,就总能走到正确,这也是百折不挠的精髓所在。
可你要是价值观出现了错误,这人就不能用了,直接就是定性的。
好在王友遇还算明白人,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麽。
对于赵怀安来说,其实这个什麽「生桩案」是非常好办的。
他也不需要去找什麽证据,只要晓得谁干的,直接去拿人就行。
他又不是来办案的,要什麽证据?
于是,赵怀安直接下令:「王长史,本州的司法参军是谁?能信任不?」
王长遇心里一喜,晓得这就意味着他算是过关了,于是连忙道:「节帅,本州司法参军一直空闲,但下吏举荐一人,此人刚正不阿,算是我州官场的一个异数,定不负节帅所望。」
赵怀安奇了,问:「何人?」
「此人叫廖忠,是本州的经学博士,如让此人审查必然有所获。」
赵怀安犹豫了下,迟疑道:「经学博士能审案?」
王长遇连忙解释了一句:「节帅,此人治的是《春秋》,最是决狱。」
赵怀安了然,点头应了:「行,就让他权为司法参军,立刻提审陈五郎丶老周,记录详细口供!」
「同时,给我封存营田所的所有帐目丶文书!我要知道,潘可求丶何茂这两个狗官,这些年,究竟贪了多少民脂民膏,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说完后,赵怀安又对外头喊了一句:「老丁,你进来!」
话落,外头的丁会,身穿锦袍便进来了。
赵怀安给王长遇介绍丁会,说道:「这是我军新成立的锦衣社的都指挥,后面你就陪同他提审别驾李嵩丶司仓参军王显。」
王长遇看到丁会对自己笑了笑,不知道怎麽的,就有点毛骨悚然。
他迟疑了问了句:「节帅,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呀,州别驾是从四品,按理需走一下御史台的流程————。」
赵怀安粗暴打断了王长遇,冷哼道:「什麽这的规矩,那的规矩,现在是我赵大的规矩!」
「以后锦衣社将会对藩内官吏直接起监督作用,只要犯罪证据确凿的,可以在州录事参军的陪同下,直接提调官员。」
说完,赵怀安就对丁会说道:「这李嵩和王显是你们锦衣社第一次亮相,不要让我失望了。」
丁会抱拳:「卑下定不辱使命!」
最后赵怀安挥挥手,让几人退下了,单独留下了王铎,又让外头等候的何惟道进来。
两人坐在赵怀安左右,因在场都是心腹,赵怀安也将心中疑惑说来:「我觉得这事呢有点不对劲,你们说那几个州官是脖子太硬了呢?还是觉得我赵大的刀不会杀人?他们来扩散谣言,这不是把火往自己身上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