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生桩
乾符四年,正月初十,天寒地冻。
深夜,寿州城郊孙家别业。
刺骨的寒风卷着零星的雪花,在漆黑的夜色中肆虐。
土墙内,一夥豪盗正在孙家的徒隶的服侍下,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狗肉,纵酒高歌。
这些人并不是寿州人,而是淮水对面颍州的盗贼丶流民团,不过他们都是寿州土豪孙元福的盟友,也几乎是变相属于孙元福资助的盗贼团队。
随着中原板荡,流民四起,再加上官府不赈灾,使得广大中原地区彻底成为了盗贼横行的地域。
这种情况下,别说本就好恶的人了,就是良善之辈也要成为盗贼才能活下去。
而这样的乱世,有人妻离子散,身死沟壑,可有人却将之当成了大机遇。
这位寿州的土豪孙元福就是这样的人。
其人本身就是寿州一带的盐贩丶属于淮西的绿林大豪,平日里都养着五百多人的土团,在寿州一带算是大土豪了。
此前那个杀猪的行会把头刘绪和他一比,简直什麽也不是。
这一次中原大乱,他就看到了英雄崛起的机会,所以招徕了不少亡命之徒和流民,前往颍州一带劫掠财富。
此前颍州本身就乱,大部分兵力又抽调到了沂州参与对草军的战斗,所以颍州乡野很快就沦为这些盗贼团队肆虐之地。
但后面,随着新的颍州刺史张自勉到任,这些盗贼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如孙元福的团队就在去年底在张自勉手上吃了个大亏,所以孙元福想了想就让外面的团队返回寿州,反正没几天就过年了。
正好也让流民盗团队休整一下,也让孙元福自己想想后面看怎麽弄。
不行,就继续搞以前的走私。
就这样,盗贼团也意识到可能是最后一次这麽舒心的劫掠了,所以更加放飞。
他们从颍州一路穿行,像蝗虫一样劫掠地方,很快就进了寿州。
因为寿州停驻着保义军的一个都,所以这些人也不敢放肆。
先后将劫掠来的米丶酱丶衣物丶杖械丶蔬菜丶被褥等物,连同良家妇女一并运到了这一处郊外别业,并且就准备在这里过完整个冬天。
此时偏厢外头,一个佝偻猥琐的流民盗一边进厅一边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
这把他几个同伴弄得莫名其妙,问他:「喂,你瞎几把念个啥?」
那流民盗嘿然一笑,嘴里露出一口坏牙,回道:「哎,我刚刚不是看到有女人从旁边过嘛,就以为是小娘子,可咱跑过去抱起来,却发现是个老太婆!气得咱啊,直接把她给勒死了!」
「真晦气啊!」
好些个流民盗听了是哈哈大笑,丝毫没有觉得同伴刚刚杀了一个老婆婆有什麽奇怪的。
人心的道德就是这样的,有时候会维持一个坚固的底线,可一旦社会失去秩序,整个道德都会迅速滑坡。
就像这个流民盗,以前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但在那悲惨的中原呆久了,也和畜生没什麽分别了。
而这还是战乱三四年而已,等这场大乱持续个百年,别说是那些盗贼了,就是老百姓也会自暴自弃,丧失对生活的信心的。
第一代人看到这种乱世,还会有社会完了的感触,可等第二代丶第三代开始,那些从出生之日起就没有看到过一个和平统一的社会,也从没有见过道德和良善,那他们又如何会有什麽「良心」在?
那个时候,不仅文明是黯淡无光,悬于一线,就是人啊,其实也和动物差不多。毕竟破坏比创造省力,而且有时破坏比创造能带来更大的欢乐。
没有人会想未来,也没有人能思考未来,只会用刀兵解决问题,世上也再无所谓的具备政治理想的政治家,全部都是拟人的权力野兽。
那时候,就是只有杀了!
直到,大家都杀不动了,杀累了,然后就会有一个成长在稍微还稳定的环境的政治家,由他再收拾旧山河。
这就是乱世百年而出圣人的原因所在。
此时听到同伴在说女人,同样有点冲动的流民盗,忽然狞笑道:「这个庄上不是有几个美人吗?不如让咱们使使,泄个火气!」
可他说完后,其他人都愣住了,不吱声。
直到他们当中一个脸上有两道刀疤的头目,忽然将酒碗砸在了这人头上,骂道:「你是两口马尿下肚,就昏头了?这种话你也敢说出口,不想活了?」
被这麽一砸后,这流民盗也回过神了,跪在地上磕头不敢再说。
有个和他同乡的,连忙岔开话,笑着给头目敬酒:「魁,你说咱们弄的这些女人是给谁准备的呀,弄得怪神叨叨的,要求又多,还不给咱们碰。」
这人是头目的心腹,见那喝傻掉的已经求饶,便顺势说道:「不该问的就别问,赶紧干活就行。」
「不过说是配什麽药来用的,万不能破身,晓得不?」
见众人不明所以,这头目也不再说,只是吃着酒。
可吃着吃着,这头目也叹了口气,将酒碗顿案几上,无奈说道:「现在不比咱们在颍州,要干啥就干啥。现在咱们是人在屋檐下,日后吃乾的还是吃稀的,都是看人家姓孙的脸色。」
说到这里,头目也迟疑地说了下:「这孙元福明显不大对的,以前也就给咱们出点脏货,可现在你看看他这庄园,就这人家好几处,又有良田百顷,连土团都起了。
「这都大发起来了啊!」
「然后靠姓孙的自己能置办这份家业?有这个本事,咱们兄弟也不至于混成这样了!」
「这肯定是后头有高人啊!」
说到这,头目也对众人训诫道:「所以,不要怪我丑话没给你们说在前头,自己想死可以,但别连累了兄弟们!到时候出了事,自己担着!」
众盗贼不说话了。
还是那个心腹,见气氛有点压抑,忽然就笑着问道:「魁,昨日见姓孙的他们建大宅,怎麽还埋了个人下去啊!看着怪渗人的!
,头目摇了摇头,抿了口酒,说道:「这是埋生桩,那些土豪们常弄的。」
「生桩?」
见大夥都不懂,头目就点了点头,解释道:「就是建桥丶修城丶建宅邸的时候,会埋个人入土,这就是打生桩。」
「之所以是这样,就是因为动土这个事啊,会惊扰当地的鬼神,给主人家招来坏事。」
「那这个时候就要给这些鬼神送礼,越是珍贵就越能平息鬼神的怒火,而天下之贵莫过于人。所以很早以前就开始用活人打桩,以平息鬼神的愤怒,确保工程顺利。」
这些流民盗也是底层人,都是第一次听这个事,一时有点傻眼。
忽然有个人悚然说了句:「我之前有个表兄,一次从乡里回村,然后就一直找不到!当时咱们乡那边正好有个土豪开新宅,不会就是被掳掠了去做生桩了吧!」
头目沉默,众人也是沉默。
半天,那流民盗怔怔的,最后骂了句:「这帮畜生,真该死啊!」
殊不知,刚刚他的同伴随手勒死一个老婆婆,也挺畜生的。
这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弱肉强食而已。
那心腹见自己提出的这个生桩话题,非但没缓和气氛,还让气氛更加沉默了,也是懊恼,此时只能举着酒碗,强笑道:「吃酒!吃酒!莫说那些不开心的!」
一听这话,这些流民盗也很快忘记了那些许的「道德谴责」,开始吃着狗肉,唱着歌,时不时还跳舞助兴,好不快活。
只是那廊下的老婆婆的尸体上,积雪越盖越厚了。
土墙内,流民盗们围着篝火吃酒,墙外院落的一角的牛马棚里,寒风呼啸。
牛马棚里没有牛马,只有一个叫陈五郎的可怜人。
他是寿州营田的一名营田户,而今夜也是他被掳掠为「生桩」的第三天。
此刻,陈五郎就被绑着扔在棚子里,这会就在不断蠕动。
他的手脚被粗糙的麻绳紧紧地捆绑着,绳索深深地勒进了皮肉里。
因为挣扎,手腕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
这三日来,他亲眼目睹了三个营田同伴,是如何被孙家的部曲推入地基坑中,然后被一铲土一铲土活埋的。
现在,他都能想起那三人临死前的哭喊和哀嚎。
那种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活埋,而自己也将面临同样命运的恐惧,几乎可以冲垮任何人的理智。
但陈五郎却不一样,他要活下去,活下去为同伴报仇。
所以,他也必须今夜逃出去,不然明日最后一个桩就是他去填!
好在老天眷顾他,终于让他等来了个机会。
此刻,负责看守他的两名部曲,因为天气寒冷,又觉得被饿得半死的陈五郎根本无力逃脱,便偷偷地吃起了酒。
很快,两人便醉得不省人事,鼾声如雷。
陈五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疯狂地用被捆绑的双手,去摩擦墙角一块尖锐的石块。
绳索与石块的摩擦,让他的手腕皮开肉绽,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