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该怎么办呢?
他们该怎么办呢?
伊莲娜小姐曾经对她与顾为经的合作充满了信心,他是她所选择的人,她是他所选择的人。
安娜相信,他是最好的画家。
顾为经相信,她是最好的经纪人。
他们在荒岛上相遇,在沙滩边筹划着名未来的展览,犹如在巴黎,塞尚遇上了沃拉尔,哦,比那更好她虔诚的相信,他们终会闪亮的抵达终点,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他们之间的相信,正如19世纪那艘大船之上的欢愉。
大约。
当汽笛声响起,大船缓慢离开伦敦的港口的时候,每一个船上的客人都会坚定不移的相信,他们会以头版头条的姿态,闪亮的抵达纽约。
他们将在那片新大陆,在自由女神的脚下,开启全新的生活。
没有错。
那艘船确实上了新闻,比他们最初的设想还要引人关注100倍,它几乎登上了每一个主流的英文报纸的头版头条。
因为这艘「注定要开启一种全新的跨洋旅行方式的航船」,开到一半,就直接沉在几千米深的冰海上了。
马仕三世准备扛着水晶吊灯跳船跑路了,她很生气,可是————如果提前得知电影的结局,萝丝会不会后悔,她当初没有坐着救生艇跑掉?
正因为不知道答案,正因为————也许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想面对回答的过程,想要随手就在纸面上写个无人能解的「42」便了事。
安娜·伊莲娜才没有喝咖啡的激情,安娜·伊莲娜才连把马仕三世喷的狗血淋头的激情都没有。
安娜抿着茶杯,端详着顾为经的眉眼。
想了想。
她又捧着茶杯,把这个话题重新咽回了肚子里。这个话题就像谈论此刻的天气没有任何必要,外面到底是阳光明媚,还是阴云密布,不需要说,只要抬眼去看便能清晰的映入眼帘。
说有什么用呢?
这个话题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如今所面临的是怎么样尴尬,怎么样困窘的境遇。安娜·伊莲娜明白,顾为经也明白。
他完全懂的。
与其说「阳光好好啊」,「是的是的。」丶「好久都没有下雨了」,「是的是的。」不如,谈论谈论他们应该要怎么办。
安娜·伊莲娜算了算,继续维持下去这样的局面,需要多少的开销,以及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可供分配的收入。她觉得又会到了那一天,她坐在《油画》杂志顶层办公室里,希望那些董事们能够在克鲁格银行和她之间,选择把股份卖给她的场面。
除了站起来鞠一躬以外,她又能做什么呢?
那一次,她手里还握着价值几十亿刀的藏品,还能建个家族博物馆出来。这一次,她可没有了。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在金玉堆里打滚的人,又一次觉得,她失去了用钱解决问题的能力。
「有朝一日,当失去了魔杖的哈利·波特,遇上了没有了超能力的伊莎贝拉·玛丽·斯旺,那么————在这人生的关键一日,他们又该怎么面对自己的人生呢?」
《来自艺术的力量——顾为经与安娜·伊莲娜:从心而终(第七章)》
真正答案从来不复杂。
艺术市场就是这样,一个天平在那里,一边放着作品,另一边放着叮咚作响的金币,在微风里,天平不断的上上下下摇摆。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不是作品那边更重一点,就是金币那边更重一点。人们总是希望天平能够保持平衡,如果作品更重,那么赶紧就再抓一大把金币丢上去,倘若金币更重,那么,就拿着镊子把几枚金币拨下来。
而有些时候,当某个画家或者某幅作品,最风光,最受人追捧的时候。
明明一边已经堆上了小山一样的黄金,可画作依旧还是死死的沉向一边。
又有些什么。
当市场的价格体系崩盘。
明明一边的砝码盘之上空无一物,可只要拈一根羽毛上去,也会压的另一端的作品高高扬起。
艺术市场是个关乎投资信心的游戏,要不然你选择相信金钱的力量,要不然你选择相信艺术的力量。
而当你们手里不再拥有金钱的力量的时候。
你们就只能去相信来自艺术的力量。
关键从不在收藏家,关键不在评论家,关键也不在马仕三世想要跑路,关键还是亨特·布尔,关键还是在顾为经自己。
你在拳台上被对手暴锤,你也不能埋怨观众在那里「嘘」你,往台上狂丢矿泉水瓶子。
顾为经必须要打出一次有效的反击,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连伊莲娜小姐都已经不想着去「赢」了,「赢」太遥远,他们能守住便是最好。
只要他们手头还有充足的资金,只要顾为经不至于破产,只要他能把官司打下去,把《油画》杂志的股权拿到手里。
那么输也不是不能接受。
见鬼。
安娜觉得自己太丧气了,可她身为对方的经纪人,能赢自然最好,上天保佑,要是顾为经能赢,安娜能捐钱重修一遍梅尔克修道院。
可如果赢不了呢?
伊莲娜小姐开始考虑,他们要怎么体面的迎接失败。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顾为经不能在这样,被亨特·布尔像是抽驴子一样转着圈而抽下去了。
观众们的信心是有限的,收藏家们的信心也是有限的。
马仕三世准备跑路,就是一个不好的兆头,不是说,马仕画廊那里一跑,他们资金炼就会立刻崩溃。顾为经的财务状况没有那么脆弱,甚至可以说,顾为经是这个行业里最富有的几个人之一。
而是说,当马仕三世已经要跑路了,他们就必须明白,市场已经到了彷徨的关键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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