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也有从只言片语了解魏楼的过去。
魏楼叔侄确实挺惨的。
可沈棠觉得更惨的是无法发声就成了盘中餐的底层人。魏楼叔侄好歹还能咸鱼翻身,一个成了季孙音谋主,一个成了季孙音倚重的武将。只要他们想,资源大把大把就到手。
反观普通人连体面活着都成奢望。
「君侯,你说的延续万载——延续的究竟是谁的万载?你应该不会想着找一个靠谱仁慈的主君,让他/她坐在高高的位置上,将天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文武百官也兢兢业业,克勤克俭,一心为公?然后,让仁慈主君生下仁慈子嗣,让文武百官也生下下一代百官?」
魏楼的想法过于天真且理想化了。
「你似乎忽略了『人』的存在。『人』有七情六欲也有私心。不管是主君还是百官,他们都是有私心的。为了私心而不择手段,这就是『人』!」沈棠说到这里,脑中不知何故萌生一些纷杂陌生的念头,一闪而逝,她也抓不住,「不过,不去做又怎知做不到?」
努努力,万一成了呢?
魏楼看似平静,其实宕机有一会儿了。
一向深邃黑沉的眸子透着迷茫。他设想过无数种,但没一种跟沈棠此次反应对上号。
「那你——」
沈棠道:「那我什麽?」
「那你为何又要答应公西一族出来?」
「因为我善?」
魏楼:「……」
沈棠叹气:「好吧,也不全是因为我善。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一个稳定统一的政权才能保证他们最基本的生存。若连生存都成为问题,还谈什麽未来呢?我只是想着,要是我能做到,东拼西凑弄一个稳定点儿的……唔,就好比城内这些新建的屋子,建一座能遮风挡雨的坚固房子,解决他们最基本的生存难题,他们就有更多时间去思索未来了。」
解决基本生存问题,才能考虑延续。
「自然界很多动物处于恶劣生存条件的时候,会主动绝育的。一旦绝育不再繁衍,这个种族自然而然就会灭绝。所以,我要盖很多很多的房子,让人住进去,让人吃饱穿暖。让生存问题不再占据他们全部的脑子,他们就能有多馀的精力去思索未来该怎麽走了。」
魏楼:「……」
此时此刻,他不知是什麽心情。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从未见过体会过无条件的爱护,自然也无法理解沈棠这种纯粹。
千言万语汇聚成一个问题。
「为什麽?」
「什麽为什麽?」
「你刚刚说,若延续万载是延续君主的万载,那麽普通人就永永远远过着人下人的压迫日子,永远跪在地上谋生。那你可有想过,他们站起来谋生的时候,便是君主死期?」
他更想问的是——
信徒要是不再信神,她就不惧他们弑神?
君主,神灵。
黎庶,信徒。
若是她作为君主能忍受有朝一日黎庶翻身将她推下高台,那麽作为神灵的她,能不能忍受信徒背弃信仰,甚至是弑神呢?她不怕?
「该死的时候就该体面的死,毕竟,风水轮流转嘛。」沈棠看着魏楼,笑道,「你可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世界的主宰不再是高高在上丶大权独揽的君,而是芸芸众生呢?」
魏楼:「想不到。」
「你该想到的。」
魏楼正一瞬不瞬盯着沈棠的眼:「那沈君可有想过有朝一日,神也不再高高在上?」
沈棠:「???」
她有个问题,为什麽魏楼对「神」这麽在意?这厮是被哪个神棍骗身骗心了?心理阴影这麽重?她道:「一堆泥塑的东西,你跪在祂脚下的时候,祂高高在上,但你站起来的时候,你就能俯视祂。要是你想,你甚至能踩在泥塑头上。端看你将祂摆在什麽位置。」
「神的身份,是君侯你赋予泥塑的。」
魏楼若将其剥夺,祂就不再是神。
心中有执念的人是魏楼,不是泥塑。
魏楼又是良久不语。
沈棠抬手在他眼前比划。
「君侯,你又宕机了?」
这时,魏楼突然给了她反应。
他冲她深深作了一揖。
沈棠:「???」
谁能给她解读一下,魏楼这是什麽意思?
不远处,罗三将二人对话都听在耳中。
冷笑一声:「最讨厌故弄玄虚的人!」
沈棠:「你听懂了?」
魏楼离去前,叽里咕噜说了一句。
【此时此刻,这就是祂与我的位置……】
【沈君,你当真是个妙人。】
罗三提醒沈棠:「主君刚刚不是说了,他才是那个赋予泥塑『神』身份的人,泥塑是什麽身份,端看他心里怎麽看。所以,他不是回应了麽?这就是泥塑与他此时的位置。」
沈棠:「不是,他泥塑我?」
岂有此理,倒反天罡!
罗三不懂此泥塑非彼泥塑,但也能从沈棠语气听出这个「泥塑」不是啥好意思,心中略有得意——魏楼这是给瞎子抛媚眼,他爽了。
「主君站着他作揖,主君在上他俯身,意思还不明显吗?唉,主君真是不解风情。」
沈棠:「???」
不解风情?
她嘛?
|ω`)
季孙音:感觉有人挖走了我的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