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9章 国事圆满,家事就难周全(1 / 2)

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出来。

只要出来,就发现,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出来了就发现了,外面根本没有下雨。

在陈磷折腾出武装巡游之前,大明对海外有一种料敌从宽的幻想,总觉得海外的世界非常的危险,需要积蓄更多的力量。

这不怪大明过分谨慎,当初大明没有完成环球贸易,而大帆船在万历元年,已经停靠在了福建月港,菲律宾总督府就建在大明的门口,自然要万千小心,唯恐出错,那时候,大明没有试错的成本。在开海初期,任何一次小的错误,都有可能导致万历开海的失败,慎重是必然的。

在不断的武装巡游中,大明朝逐渐发现,这些金毛番丶红毛番,他们和过去几千年的蛮夷没什么不同,都是只管杀不管埋,所有的开拓出来的领地,根基极度的虚浮,根本没有什么经营可言。

第乌总督府建立五十余年,原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大明水师真的走了出去,这是陈磷的宣威之功,朝臣们因此一致同意为他加官进爵;若有更大功绩,公爵之位便虚位以待。

朱翊钧对开海的每一步,每一个决策都很慎重,询问了朝臣之后,又询问了经常出门的陈磷之后,才做出了种种决策,不再卖给法兰西更多的五桅过洋船,以保持某种平衡。

法兰西解决不掉英格兰,诺曼第公爵在五百年前,进攻英格兰本土,杀掉了几乎所有贵族,清理掉了几乎所有的绅士,把英格兰变成了诺曼人的殖民地,在很长一段时间,英格兰和法兰西被视为同一个国家,百年战争,更像是法兰西人为了争取国王之位的战争。

但那又如何呢?殖民者在殖民的过程中,会逐渐本地化,英格兰至今仍然是法兰西的心腹大患。给法兰西再多的五桅过洋船,也无法消灭英格兰,因为英吉利海峡真的是英格兰的天险,法兰西的作用是遏制英格兰在海洋上的发展和突破。

给粪坑加个盖儿,防止带尾巴的蛆爬得哪里都是,这就是大明对英格兰的战略。

朱翊钧又和陈磷进行了深入的沟通,这次沟通的是位于秘鲁的鹏举港驻军事宜,这件事很重要,大明是第一次海外驻军,而且是在别人的地头上,自然要慎重再慎重,大明不相信蛮夷,秘鲁总督现在为了安全投靠大明,明天就有可能为了利益,背刺大明。

陈磷详细陈述了他的安排,以确保大明军的安全,秘鲁总督一旦背盟,大明水师打不下来秘鲁,但也能堵着利马港,不让一条商船出门,总督府就是掠夺再多白银也没有任何的用处,不需要多,只需要半年,就能把脆弱的总督府活活憋死。

堵门战术,虽然无耻,但是有用。

朱翊钧全盘采纳了陈磷的建议,并且将此事全权交给了陈磷去处置。

「陛下,本多正信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如果不是熊廷弼被德川家康生俘,不要把他交还给倭国。」陈磷在最后再次郑重提醒陛下,不要小瞧这个家伙,倭国也是有能人的。

「朕知道,朕对他早有耳闻,在熊大提到他之前,长崎总督府就奏闻过很多次了,德川家康这个老狐狸,狡诈有余,决心不足,本多正信有画策之能,奈何他是叛臣,德川家康对他缺乏了足够的信任。」朱翊钧立刻做出了回答,这个家伙,值得警惕。

本多正信整体规划,分为两条线。

一条是磕头战术,没事就磕头谢罪,磕到大明不好动武为止;第二条就是闭关锁国,除了长崎这个已经落入大明之手的口岸之外,其余临海城池一律关闭港口的同时,退五十里,不得靠近沿海,迁界以固国安。当完成了磕头丶闭关锁国之后,就是大力清缴极乐教,彻底扫除这颗毒瘤,借着扫除极乐教的契机,完成对不臣大名的清洗,稳定幕府的统治。

德川家康不可能真正的信任他,这和本多正信的背叛有关。

本多正信出身极其卑微,他本来是德川家康的家臣,鹰匠,负责鹰猎事务。

出身卑微的他,后来投靠了一向宗,加入了一向宗一揆军,以武将的身份对抗旧主,本多正信作为一揆军的核心,多次挫败德川军,让德川家康吃了不少的苦头。

一向宗一揆被德川家康平定后,本多正信就过上了流亡的生活,最终经过大久保忠世(家康十六神将之一)的不断斡旋,本多正信才正式回到了德川家康的麾下,那年,织田信长被刺身亡。

短短几年时间,出身卑微丶背叛过主公的本多正信,就依靠着足智多谋,爬到了老中的位置,成为仅次于大老的谋士,可见其才能。

德川家康但凡是多听他两句,就会多很多麻烦。

历史有它的必然性,浩浩荡荡的大势无法阻拦,但历史也有偶然性,一些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能推动历史进程的快速发展。

熊廷弼的确是武夫,同样他也是个考中了进士的读书人,用读书人一贯的不要脸,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这个谋士给拿下,送到了大明。

「陛下既然对他的才能如此了解,那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臣告退。」陈磷非常庆幸,庆幸陛下从没轻敌,对倭国还是十分关注的。

灭倭是当下大明的一个最大公约数,朱翊钧只要一天还在灭倭,有些势要豪右就得捏着鼻子认了,皇帝在给他们报仇雪恨,而新兴的丶以海贸为主的富商巨贾们,大部分支持灭倭,倭寇肆虐,无穷无尽的海盗,近海贸易不再安全,受害的是这些富商巨贾。

在灭倭这件事上,即便是习惯以礼法和道德去约束君王的礼部,也不会进行道德判定。

六月的松江府是雨季,动辄大雨滂沱,豆大的雨点随意地泼洒着,千条万条的柔柳,在风雨中摆动着自己的身姿,千花万朵被大雨打落了花瓣,松江府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这边还在下着瓢泼大雨,那边已经是晴光万丈,端是浮云万变。

今天大雨,朱翊钧抵达了松江水师的大营,在武英楼操阅军马,朱翊钧面色复杂地看着那个年轻丶健壮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四皇子朱常鸿,他正赤膊着,用虎力弓射箭,十矢皆中,百步穿杨。

作为一个从十岁开始习武,很少中断的武夫,朱翊钧当然清楚其中的分量,二十八岁到三十五岁是他最巅峰的时期,他依旧做不到虎力弓百步,十矢皆中,他打的是六十步的靶,而朱常鸿打的是百步靶。「四皇子之英姿一如陛下。」张诚看陛下一直盯着看,拍了一句马屁。

朱翊钧看了眼张诚,低声说道:「不会拍马屁就不要拍,朕十四岁的时候,连虎力弓都拉不动,他,百步穿杨。」

哪壶不开提哪壶,皇帝明明对自己没有军事天赋耿耿于怀,张诚这一句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因为就在前天,皇帝再试虎力弓,六十步靶,十矢之中了八次,两次脱靶了,这两次脱靶都是最后两次,准头差,是因为他脱力了。

三十六岁的皇帝,真的不年轻了。

「臣多嘴。」张诚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他这是学李佑恭的马屁,李佑恭就经常说太子类父,处理政务已经有了几分陛下当年的模样。

「张大伴,老三像朕,你看他,连虎力弓都拉不开,脸憋得通红。」朱翊钧歪了歪头,乐嗬嗬的说道,老三朱常洵是李安妃所出,出生就只有五斤八两,打小体格就弱一点,连习武都比别的皇嗣晚一些,诗书倒是读的不错,武功一点都不会。

一百二十斤的虎力弓?六十斤的弓,他拉的也有点费劲儿。

张诚不敢接话,他怕自己说出话,在外面野惯了,回到宫里,要学的东西有点多。

老大丶老四给老三取了个外号,叫秀才,因为老三的书法丶写诗丶写词都非常不错,皇帝读书很好,但不擅长写诗,也就给王皇后写的那一首情诗,算是一首好诗,就这憋了好几年才憋出来。

其他诗词,都是记事。

朱常鸿显然注意到了哥哥的吃力,他打完了自己的靶,就走到了朱常洵的旁边,开始细心教导朱常洵该如何握弓,如何大架。

朱翊钧转头,和水师参将吝承勋聊了两句水师操练的事儿,尤其是今年新入伍的新兵,一共四百五十名上海大学堂的学子参军入伍,这些学子如何训练,水师有点拿不准,要请上意。

「就显得你能!显得你厉害!」

突然一句大吼声,打断了皇帝和参将的沟通,朱翊钧眉头一皱看了过去,大喊的是老三朱常洵,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吵了起来。

朱翊钧就看到老三用力地推了一下朱常鸿,朱常鸿发育早,人高马大,跟皇帝差不多高,手臂都比朱常洵的大腿粗,朱常洵这一猛推,非但没有推动朱常鸿,反而自己退了两步。

少年郎最怕掉面子,拉不开虎力弓也就罢了,弟弟还让他拉六十斤的弓,他受不了大喊,这一推没推动,立刻变得出离的愤怒了,不管不顾就挥着拳头冲了上去。

朱翊钧猛的站了起来,知道要糟!

果不其然,朱常洵的拳毫无章法可言,这一拳平平无奇的打了出去,朱常鸿右手一接一拉,左脚一伸,身子一拧,一个背摔,就把朱常洵给扔在了地上。

左手往前一探,立刻就钳住了朱常洵的喉咙,朱常鸿本在射箭,赤着膊,左臂的肌肉,肉眼可见的鼓动起来,青筋暴起,猛地用力。

「老四!」朱翊钧在朱常洵出拳的时候,就大喊了一声,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听到了父亲呼喝喊声,朱常鸿才猛地惊醒,赶忙松手,朱常洵立刻用力地咳嗽了起来,站在旁边的大医官赶忙上前顺气,朱常洵咳嗽了七八声,才算是顺了气,脖子上一片通红。

再喊慢点,就这一下,朱常洵就要去见列祖列宗了。

「爹,我不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朱常鸿更懵了,他有些不知所措,三哥大吼一声,推了他一下,他还在奇怪平日里十分温和的三哥,为何突然发了脾气,失神之间,下意识的就拿出了杀伐的手段来。

「孩儿有罪,恳请父皇治罪!」朱常鸿手足无措,赶忙跪地请罪。

朱翊钧快走几步,查看了一下老三,没有受伤,就是有些淤痕而已,他这才说道:「哎,起来吧。」「你们俩跟朕来。」朱翊钧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训二人,而是领着二人走到了一旁,张诚赶忙示意参将带着把总丶军兵离开,这皇帝家的热闹,还是不要看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