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大明最勇敢 最忠诚的战士
朱翊钧看着这些金灿灿丶排列的整整齐齐,上面落着一层薄灰的金砖,就非常的安心,很多大臣或明或暗,甚至连黎牙实这个泰西的夷人,都曾经说过皇帝,说他有些过于抠门了,是个守财奴。
他从来不否认这一事实,他就是个守财奴!看着这满满当当的金砖,他就是感到很安心!
朕就是这样的汉子,守财奴怎麽了!守财奴当了皇帝,至少能看紧钱袋子!
李佑恭带着皇帝亲自检查了一下这些金砖的存放,这一层层自然形成的薄灰,就是最好的防伪证明,人为很难仿造,只要动,就一定会有人工痕迹。
盘库和入库都是相当麻烦的事儿,而监守自盗,往往都是发生在出库的过程中,可通和宫金库,没有出库的流程,这些金子,都好好的放在了里面。
其实通和宫金库从开始筹建的时候,大司徒王国光就曾经问过皇帝,这入库和盘库,都如此的严密,出库的制度却没有设计,是不是该有套出库的设计?
朱翊钧也曾想过,和王国光商量了很久,最终,没有商量出任何让人放心的出库流程0
任何制度最后都要落实到人去执行,朱翊钧扪心自问,他要是具体负责通和宫金库的出库,面对这些金灿灿的金子,他能忍得住吗?他是个财迷,他忍不住。
朱翊钧在金库里仔细看了这些金砖一圈,回到了金库的门前。
李佑恭俯首说道:「这一批黄金为九百万两,总计23438块金砖,每块重二十四斤,现在开始入库。」
每一块金砖上都有匠人们打上去的名字和时间,一旦这块出现了问题,就要追究到匠人的头上,金匠们主要吃皇帝的俸禄,而不是吃断头饭。
这些金砖入库之前,都要通过水密法检测,因为都是定重,其实就是放进水里,测一下体积。
大庭广众丶众目睽睽,尤其是皇帝亲自盯着的事儿,这通和宫金库入库的过程,顺利的再不能顺利了,当通和宫的大门缓缓关上,皇帝和几位大臣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钥匙时朱翊钧有些感慨,要再见到这些金子,就是明年了。
这些黄金,和这些黄金所代表的大明皇帝丶朝廷的信誉,就是朱翊钧留给后人的遗泽。
大明皇帝和朝中大臣,对万历维新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攒更多的家底,给后世不孝子孙败家,这是个很朴素的想法,最起码能撑很长一段时间,不至于国事败坏,民不聊生。
「已经入库完成,去东华门外张榜吧。」朱翊钧对着李佑恭平静的说道。
李佑恭俯首说道:「臣遵旨。」
李佑恭领旨,却不动弹,就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侯于赵,意思很明显:大司徒,再不开口就晚了哦!
「陛下,这张榜,要公告什麽?」侯于赵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点不妙,陛下这是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的额外流程。
要公告什麽?
朱翊钧十分确定的说道:「从谁家得了几两黄金,张榜公告,朕也跟势豪们对对帐,他们把金子给了地方府衙,跟朝廷签了四十年的契书,朝廷每年都要给他们宝钞的,对对帐,看看有没有缺漏的地方。」
侯于赵一听,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帐是能这麽对的吗?皇帝陛下突如其来的一个举动,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倒不是说老赵当了阁臣,就忘了来时的路,变成了个贪腐佞臣,他没有动这里面一分金子,他用在辽东杀的夷人的脑袋作保,他不是国贼,老赵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手下的官员。
比如永平府知府刘春水,就把皇帝给匠人的安置银给拿走了,弄得皇帝专门在廷议上,训斥了朝臣们,这事儿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真就是什麽银子都敢拿,什麽银子都敢占。
每年户部大计也会进行内部审查,就是平帐,陛下这刚入库就搞对帐,搞得侯于赵有些猝不及防。
「陛下擅长理算,也很清楚,这帐难免会有错漏之处。」侯于赵急得满头是汗,他是大司徒,官有两张口,关键的时候,他也要站出来,保护下自己的下属。
大将军丶元辅帝师丶首辅丶经营总兵丶格物院首席科学家丶皇帝陛下,都在看着他,他说这一句话,就已经汗流浃背了。
他在保护下属,也是在保护自己,户部若是出现了天大的纰漏,出了错,他这个大司徒难辞其咎。
「这倒是真的,帐本这事儿,难免会有些无心之失。」朱翊钧笑着点头说道,他擅长算帐,帐没有不出错的,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对不上。
如果一本帐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任何的错漏,那做这帐的人,就该被抓进东交民巷的帐房监狱,成为大明户部算力的一部分了。
帐本不出错,代表着帐房先生花费了巨大的心血做的帐,越完美的帐,问题越大。
「每年年末的大计,才能把这些帐目,给理算清楚,多的退,少的补,年年户部都有追欠,之前太子殿下,就曾转呈过追欠之事。」侯于赵的脑子转的很快,一边说话,一边思考自己该怎麽从陛下这里争取到一点时间。
「你继续说。」朱翊钧没有反驳,甚至李佑恭都没有离开,就站在旁边恭候。
万事莫过如此,难得糊涂。
皇帝要黄金,臣工们帮皇帝要黄金,这个过程中,难免会有些人一时猪油蒙了心,拿了这金子。
皇帝和侯于赵这一轮奏对,其实就是彼此都找个台阶下,让所有人都体面,皇帝要是和臣工们弄成了仇敌,也影响皇帝施政。
再一再二不再三,是陛下素来的行事风格,为的就是都能体面。
「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月的时间,臣把这些入库黄金的帐目理算清楚。」侯于赵思索了半天,最终还是实话实说了,他是陛下的心腹,是二十二年的帝党,是最早的非张党出身的帝党,他选择了有话直说,不绕弯子了。
「行。」朱翊钧对侯于赵有话直说的处置方式非常满意。
这也是这麽多年侯于赵的立根之本,他能被皇帝如此信任,就是他从来不把皇帝当外人。
侯于赵是那种少有的,求助皇帝帮助的时候,从不遮掩自己的人,他的想法和别人总是有点不一样,他觉得在皇帝心目中留下个无能的印象也没什麽,无能就无能呗,总比把事情办坏了强。
绝大多数大臣,甚至说除了他之外的所有大臣,都不会这麽想,连范远山都不会,范远山做顺天府丞,用自己的清誉换前途,就没有提前跟皇帝说。
「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理算清楚,朕再跟势豪们对帐。」朱翊钧很大方的给了三个月时间,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了。
朱翊钧之所以如此大方,是为了侯于赵这个人,哪怕日后关于黄金的贪腐大案出现,也和侯于赵没关系,他已经尽力了,就没有失察之罪了。
「臣叩谢陛下隆恩。」侯于赵郑重谢恩,这是陛下对他的偏私,通过大计丶内部严肃审查,算是把他摘乾净了。
张居正在一旁看着,没有分毫的阻拦,他觉得陛下做得很好,他其实比较担心陛下在皇帝位子上坐的时间久了,就逐渐被权力异化,变成了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变成那种一切行径都在挑衅皇权的人。
有些事就是注定会发生,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
张居正向来主张曲则全,一切以事成为首要目的,如果受贿可以托庇将领,他就受贿。
戚继光和张居正的看法,又不太相同了,他觉得陛下没必要委屈自己,容忍这些糊涂帐,实在不行,京营镇暴营在磨刀霍霍。
立场不同,看待问题就不同,戚继光希望给京营找点事做,防止有一天,皇帝觉得这京营没什麽用,养起来还这麽贵,就给兴文武了。
当然,陛下已经给了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大对帐,还出现各种问题,那就不能怪陛下冷面无情了。
盘库丶入库用了足足一上午的时间,朱翊钧留下几位大臣在宫里用过了午膳,算是小宴赐席,大臣们告退之后,朱翊钧没有立刻前往北大营操阅军马,而是宣见了两个朝臣,陆光祖和徐成楚。
朱翊钧之所以要召见这二人,是对反腐司的具体事情,进行详细的过问。
「你们最近做的有些太过分了,抢人都抢到吏部衙门去了。」朱翊钧叫他们来,训诫了二人。
反腐司的气焰真的是越来越嚣张了,吏部贵为六部之首,居然被反腐司骑了脸,关键是还不能过分的反抗,只能跑到皇帝这里喊冤。
反腐司最近进行了一次扩招,而这次扩招,都把吏部的几个刺头」给抢走了,吏部自然十分不满,但又怕反腐司格外针对。
「吏部既然把他们视为刺头,树挪死,人挪活,这吏部也太霸道了些,进了吏部,就生是他吏部的人,死是吏部的人?都是朝廷的衙门,在哪里,不是为陛下效力?」徐成楚的话就很直接了,而且他这个骨鲠正臣,越来越会狗斗手段了。
甭管是非曲直,先给对方扣两个大帽子过去,一个霸道,一个不忠,都是给陛下效力,在哪里不一样?在你吏部是给陛下效力,在反腐司就不是了?
虽然徐成楚和申时行都是张党,但徐成楚的张党身份,是皇帝给的腰牌,而申时行一直是张居正的门生。
这党内有派才是正常的现象,徐成楚和申时行都是张党,但是二人在人事上起了冲突。
徐成楚继续说道:「陛下,吏部把他们视为刺头,为何如此?吏部的一些堂上官,有背景丶有人脉丶会钻营,凡事都讲和光同尘丶相忍为国,事事都有规矩,件件都有学问,一个个规矩,比陛下还大。」
「陛下都允许朝臣们责难陈善,只要讲的是实话,是从实际出发,就从没有被陛下诘难过。」
「他们真的是刺头吗?刚进衙司,就不知道因为哪里讲错了那句话,就成了刺头,而后郁郁不得志,只能蹉跎岁月,脏活累活,都是这些刺头们在做,可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决计轮不到他们。」
「这乾的活儿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考成法年年平考,升转不能丶致仕不舍,以至两难境地。」
「这种事不仅存在于吏部,六部诸多衙司,也都有这样的握着印把子的官吏,既然把人打成了刺头,那就不能怪反腐司抢人了。」
大明的官场上,存在着一大批以王家屏为典型代表的老派官员,这些老派官员的风格,就是徐成楚说的那样,新人进了衙司不懂规矩,不是教新人规矩,而是让新人自己去琢磨。
新人一旦某件事做得不合某人心意,甚至不是不对,只是不合心意,这新人,立刻就变成了部里的刺头,苦熬都不知道要熬多少年。
简而言之,大明官场的官僚风气,格外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