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祖父死了。窑塌了。砌窑的师傅把砖缝对齐了,不是错缝。窑壁承受不住火力,顺着齐缝裂成两半。祖父被压在砖坯底下,扒出来的时候手还在往外伸。右手无名指的关节上有一个烫出来的疤,像一枚铜钱。
他记得那只手。烧窑的人,手就是尺。
他把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从工具箱里拣出那块枣木版子。
存了半年的料。同一棵枣木上切了三块,他一直留着,想刻一件值得的东西。什么是值得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一本经,也许是一幅画,也许是百年后还有人翻的书。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刻不到那种书,但版子得留着。留一个想头。
现在他把这块版子平放在工作台上。抱起版子的时候手在抖。
学徒楚小嵩蹲在废版堆边看见了。他认识这种抖法。师傅挨饿的时候手会抖,去年蔡河发水粮价涨到天上去,师傅一天吃一顿,端碗时手抖得菜汤洒在裤子上。天太冷手也会抖。但这是另一种抖。不是饿,不是冷。
楚小嵩没出声。他在废版堆边蹲着,看师傅把图样举起来对着窗户的亮光。师傅在看间距。第一层到第二层隔多大,第二层到第三层隔多大。食指第一节比划一下就记住了,手指比尺子准。
别人刻版先描样。师傅不描。楚小嵩知道为什么,师傅不识字,描样只会描得更歪。师傅刻版都是直接下刀,脑子里把刀路想明白,然后一刀一刀刻。这是刻箭杆练出来的。箭杆上从来不给你描样,军吏把空白的箭杆往你面前一扔,报一个编号,你直接下刀。
他看见师傅拿起角刀,在灯下看刀锋。师傅开工前从来不磨刀,都是收工后磨。手筋最松弛的时候磨出来的刀锋最匀。
刀尖抵住版子顶端。第一个数字的位置。入木一分。
刀声很轻。比窗外蔡河的水声还轻。
崔老刀的刀锋顺着木纹走。枣木纹细但不匀,顺纹的地方刀锋平滑,逆纹的地方要收力。刻箭杆练出来的,圆面上木纹方向一直在变,刻一个编号要换几次刀向。他的手腕在灯下微微转动。刀锋走到第三层,在中间那个数字上停了一拍。不是犹豫。手知道这个数字比两边的大。就像手知道箭杆上甲字五百比甲字三百大。这种大小的感觉在手上,不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