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儿子的名字(2 / 2)

有一年冬天他回来,阿蘅做了一桌菜,他吃了半碗就搁下了筷子。阿蘅问他怎么不吃,他说路上吃过了。后来她收拾碗筷时发现桌底下有一小滩血,他用鞋底蹭过,但没蹭乾净。

死在北境修边墙的工地上。不是战死,是累死的。边墙要从山上修过去,石头要从山脚背上来,背篓的带子勒进肩膀,磨破了皮,磨进了肉,磨到了骨头。监工说每人每天背十趟。他的腰不好,背到第八趟时已经直不起身,第十一任监工说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边墙的进度不能拖。他背到第十三趟时,靠着石头坐下来,没有再站起来。

监工的名册上写漏了一个字。陈安北记成陈安。也许是口音问题,北境监工是南边人,听不懂关中话,「北」和「不」分不清,写的时候笔一滑,把「北」字漏掉了。也许是故意的,少一个字就少一份抚恤。没有人知道。管退信的老吏在名册上找了很久,几百个名字,一个一个查过去,没有陈安北。他不忍心写「死」,写了四个字:查无此人。

陈同甫记得这些。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他只是从来不写。他没有在竹简上写过儿子的名字,不是不愿,是不敢。写到「农时」时笔锋会顿住,写到「边墙」时手会发抖,但他从来没有在竹简上刻过「安北」两个字。他把这个名字藏在心里,藏在袖子里那块姐姐绣的帕子上,藏在窗棂上那道被手指摸亮的刀痕里,藏在梦里,他不写。

他把退信搁在竹简堆最上面。每一次往上摞新竹简时都重新搁在最上面。这封信搁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他不需要写儿子的名字,那四个字每天在竹简堆最上面看着他。

阿蘅知道。每个夜里他睡着后,她把退信拿下来看一遍。她不会写太多字。后来在儿子衣冠冢前放了一片竹简,那是她自己刻的。没有找他写,没有找周小石写。她用他搁在案角的旧刻刀,在废竹片上刻了三个字。安北冷。

刻痕很浅,歪歪扭扭,「冷」字的最后一点刻歪了,往右偏出去,像是被风吹斜了。她把竹简立在衣冠冢前,土是新培的,混着草籽和碎槐叶。她跪下来,用手把竹简底部的土按实。然后站起来,没有哭,转身进了厨房。灶是冷的。她蹲下去打火,打到第四次才点着。

这些事陈同甫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把退信拿下来看过多少遍,不知道她在儿子衣冠冢前刻了什么字。他只知道那扇糊着驳斥状的窗户丶窗纸破了一个洞刚好能看见窗外槐树丶槐树被蝗虫啃光皮的枝桠上一只空鸟巢在风里轻轻晃。

他站在窗前,手按在窗棂上。窗棂上有儿子小时候拿刻刀划的道道刀痕,断口已经磨得发亮,那是被手指反覆摸亮的。他不知道是自己摸的还是阿蘅摸的。窗外雪还在下。槐树上积了一层白,「安」字被雪填满了。退信搁在竹简堆最上面。他没有写儿子的名字。

陈同甫在窗前站到天黑,竹简堆上那封写着「查无此人」的退信被风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去;阿蘅蹲在灶前打火,打到第三次才点着,火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成深沟,她把火压到最小,只留一缕炭火煨着那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