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早一些时候在推演世界的视角里看见了这场联名背后的东西。不是七家书院自发,是关中提学司暗中授意。郑安民签完训斥函之后,上司找他谈话,说「光一封训斥函不够,要有舆论压力」。
郑安民低着头,手按在额头上,按了很久,然后开始写授意信,以学政衙门的名义发给七家书院山长。他没有亲自起草联名状,他只是把陈同甫这些年写的竹简摘录了一部分,附在信件后面作为「证物」,然后加了一句批语:此人言论,疑有异端,宜共议之。他没有写「联名驳斥」四个字,但他知道收到这封信的山长们会怎么做。他写完之后,手又开始抖。墨迹又断了。
七家书院收到信之后,有三家当天就签了名,两家犹豫了一天,一家犹豫了两天。犹豫最久的是泾阳书院的山长,他是陈同甫的同门师弟,年轻时一起在汴京求学,知道陈同甫的学问和为人。他把郑安民的信看了三遍,把陈同甫被摘录的竹简也看了三遍,然后坐在案前,从早晨坐到天黑。
最后他在联名状上写下自己名字的瞬间,笔锋断了,和郑安民签训斥函时一样,墨迹三处断笔。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推开窗户,外面是泾阳书院的槐树,和关中草堂外那棵是同一个品种。他站了很久,然后关窗,继续批阅学生的经义卷子。第二天,他的名字在联名状上。
陆明远是被学政衙门找去谈话的。不是郑安民亲自去,郑安民派了一个吏员。吏员姓孙,专门负责传话,口齿清楚,措辞礼貌。
他把陆明远叫到学政衙门的偏房里,门虚掩着,窗开着一条缝。孙吏员说:「你舅舅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没有威胁,没有许诺。就这一句话,因为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陆明远的父亲死在军籍里,他一家都落在军籍的籍册上,而学政衙门管着军籍子弟的应试资格。
孙吏员不需要把后半句话说出口,陆明远已经听懂了。他站在偏房里,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偏房,走回草堂,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坐了很久。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晃动的墙壁上,他提起笔,把那个名字签上去了。
然后他跪在草堂的地上,当着所有人,问先生是叛经还是离道。
他没有告诉先生,他前一天被找去谈话。他也没有告诉先生,他签完名之后在自己的房间里吐了,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把胃里的酸水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