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伏伽立在殿中,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心底满是焦灼。
废太子交付的名册还静静揣在怀中,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各家士族结党舞丶私藏人□丶侵占田亩的种种把柄。
他已顺着册中蛛丝马迹,正在努力寻觅梳理这些士族徇私枉法的实证。
但这些士族太快了!联结的太快了!
快得甚至满是蹊晓!他还没来得及寻到足够的证据,这些人就在朝会上集体发难!
李世民端坐御座,心口沉甸甸发闷,眉宇间褶皱深深蹙起。
他执掌朝政多年,自知得位不正,难以教天下人心服。
是以他处处以汉文帝为范,一生勤政克己,勤于纳谏,绝不因谏苛待臣子。
他竭力维护明君形象。绝不愿意在晚年,落下徇私护亲丶罔顾律法的病。
但那竖子————不知为何,李世民下意识不想再严惩那竖子,使那竖子与自己这个祖父更加离心————
「陛下!」郑仁则再谏言道,声音几乎泣血。
荥阳郑氏受此大辱,若不报复,此后在士林定然要遭人嘲笑,无法立足。他自愿辞官,便是自愿让渡出了一大部份的朝堂利益,换皇帝保全荧阳郑氏五姓七望的超然名声。
一想起李象在他脸上印上的两拳一脚,他便一刻也不能容忍,恨不得立刻将那竖子挫骨扬灰。
可他不明白,都已经如此局面了,李世民为什么会这般犹豫。难道是当真忌惮弑亲吗?
怎么可能!其实他们在私底下也常腹诽:这位皇帝对血亲实在是冷血无情,非但弑杀兄弟,还一手造成太子魏王兄弟相争,不死不休。
不说李建成丶李元吉,便说刚被赐死不久的汉王李元昌丶齐王李佑,一个是皇帝亲弟,一个甚至还是皇帝亲子!
哪一个不比李象这个庶孙亲近?还不是说杀就杀了?
更何况那位皇孙,还曾经当面揭过皇帝疮疤!他们现在送上了这么一个大义凛然的名义,皇帝不应该先痛哭流涕一场,然后再顺他们之意,将那皇孙赐死然后厚葬吗?
或许,是火候还不够?郑仁则心中想着。
他嗷的一声,再度跪伏于地,谏道:「陛下,朝野人心皆在此处,若今日不能依规惩处,往后宗室肆意妄为,士族寒心,百姓难安,大唐基业必将动摇!」
「还请陛下效古圣君所为,倚天心,顺民意,严惩李象!」
「请陛下倚天心,顺民意!」
众臣齐齐跪谏。
「你等————」
李世民面色难看至极,胸腔积压着无尽郁气,正要开口作答。
可话音未落,他耳廓微动,神色骤然一顿。
常年戎马征战丶洞察细微的敏锐耳力,捕捉到了一丝极淡丶极远丶却异常整齐的声响。
那声音隔着千山殿宇丶重重宫墙,模糊缥缈,似有若无,混杂在风声里,根本听不清字句,却绝非市井嘈杂丶人马喧哗。
李世民眉头骤然紧锁,肃容抬眼,目光穿透殿门,望向正南朱雀门的方向,沉声开口:「什么声音?」
这一句突兀问话落下,底下跪地的世家群臣皆是一愣。
「陛下!宫墙外市井杂音,何足挂怀!」
「当下朝野安危丶国法纲纪才是头等大事!陛下安能不顾我等民意,而顾左右而言他!」
郑仁则语气带着愤懑。他自觉此时身负士林民意,乾脆底气十足地直言进谏。
反正他郑仁则就要辞官了,辞官之前,也先在士林丶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郑仁则,今日就做个魏徵第二!
「闭嘴!」
李世民陡然一声冷喝,龙威骤然爆发!
郑仁则浑身一颤,方才挺直的身形猛地一滞,悻悻伏回地面。
喧嚣顷刻间戛然而止,殿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缓步走下御座,凝神侧耳,朝着朱雀门方向细细分辨。
缥缈的声响穿透层层宫墙,由远及近,整齐铿锵的诵读韵律渐渐清晰。
片刻之后,李世民眸色微动:「这是————正气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