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斟酌着用词。
「这是亲从官从李家丢弃的杂物里找到的。」
赵似接过纸。
纸是寻常的竹纸,被揉过又展开,皱痕纵横。
上面只写了两句诗—
昨夜东风传信来,满城花气入帘开。
字迹秀丽纤雅,笔画间却似有些迟疑。
第一句写得还算连贯,第二句写到「入帘开」三个字时,墨迹渐渐淡了,像是写到一半便搁下了笔。
赵似默默念了两遍。
他猜出了字的主人。
「是她么?」他问。
梁从政瞬间领会,低声道。
「是李家小娘子所写。这样的废纸还有好几张,不过之前的都只写了一句半句————」
赵似低头看着纸上那两句诗。
昨夜东风传信来。
他读出了其中的欢喜。
那是一个女子接到某种讯息后,忍不住提笔想要写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落笔的心情。
写了一句,不满意,揉掉。
再写一句,写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再揉掉。
满城花气入帘开这句更直白了。
东风是信,花气入帘,便是欢喜入了心扉。
赵似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唇边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心头跳得比方才快了几分她对自己,似乎并不抗拒。
甚至,有些开心。
「可惜没写完。」他有些遗憾地说。
梁从政凑近一步,试探道:「要不————派人去催催,让李家娘子把后面的诗补齐?」
赵似闻言,翻了个白眼,抬手便朝他肩头拍了一记。
「亏你想得出来。你想羞死她么?」
梁从政挨了打,反而嘿嘿直笑,一张老脸皱得跟朵菊花似的。
他心知肚明,这位李家小娘子,怕是将来的贵人。
赵似重新坐回案前,望着那张皱纸出神。
自己是不是也得表个态,回应一下?
但是吧,李清照是什么人,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千百年后依然被人传诵的千古才女,词压两宋,一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便让多少须眉汗颜。
跟她比诗词,自己这点墨水,连凑数都不够格。
但他也有她不会的东西。
赵似提笔。
他不写诗,不填词。
那东西写得再好,也越不过她去。
他写的是千年后的人才会说的情话。
直白,坦荡,不讲平仄,不引典故,只讲心意。
浮世万千,吾爱惟三:日丶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即朝朝暮暮;
红尘浩渺,心执一念:风丶霜共雪。风作歌,霜作曲,雪成岁岁年年。
写完,他从腰间解下随身的玉佩,搁在纸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螭纹佩,温润如凝脂,是他即位后便一直贴身佩戴之物。
他将纸和玉佩一同推到梁从政面前。
「去。派人送到李府,送到她手里。」
梁从政连忙上前接过。
他忍不住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眼睛倏地瞪圆了。
「官家——官家——」他结巴了两声,「这是不是————太直白了点?」
「又不是写给你的。」赵似睨他一眼,「你就说写得好不好吧。」
梁从政老老实实地道:「那自然是好————只不过————」
「别只不过了。」赵似摆了摆手,「你不懂。」
梁从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心想,官家这番话说得倒也不错他一个内侍,哪里懂男女之间的事。
只是那纸上写的什么「日为朝,月为暮,卿即朝朝暮暮」,便是他这般没根之人读了,也觉得心跳加快。
这要是送到李家小娘子手里,怕不是要把人羞得不敢见人了。
但官家说好,那便是好。
他躬身喊了声「喏」,将纸与玉佩一并收入袖中,转身欲走。
「等等。」赵似叫住他。
梁从政回身。
赵似已经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阳光正烈,照得殿中一片明净。
他望着外面,忽然道:「自从朕登基之后,还没出过这皇城呢。」
梁从政心头一紧。
赵似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笑意。
「今天天气不错。你去安排一下,回来跟朕一起换身百姓衣服——咱们也来一出白龙鱼服。」
梁从政本能地便要跪下劝谏。
白龙鱼服是什么典故?
那是刘向《说苑》里的话昔日白龙下清冷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
白龙上诉天帝,天帝说,谁让你变成鱼呢?
天子微服出行,便是白龙化鱼,一旦出了什么事,那便是天塌地陷的事。
他刚要开口,赵似一个眼神扫过来。
那眼神说不上严厉,却清清楚楚地写着:不必劝了。
梁从政喉头滚了滚,到底把那套谏言咽了回去。
他伺候这位官家日久,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劝,什么时候该闭嘴。
「喏。」他无奈应道,脚步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退出殿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似已经重新望向窗外,背影落在明晃晃的阳光里,看不出是天子,还是只是一个想出趟门的年轻人。
梁从政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皇城司值房走去。
出宫的事,得仔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