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辽国的决策。(2 / 2)

嵬名安国僵在原地。

殿中鸦雀无声,连火星都不敢爆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深深一躬,往后退了三步,转身迈出了殿门。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殿外廊下,春末草原上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他领口里,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身旁的辽宫侍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嵬名安国跟着侍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覆着青色琉璃瓦的承乾殿,殿角铁马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笑。

他收回目光,垂下头,一步一步往驿馆走去。

殿中。

殿门合拢之后,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耶律洪基往后靠了靠,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沙哑缓和。

「接着说。」

萧兀纳率先起身。

他把那只酒盏推到一旁,双手抱拳,声音洪亮而直截。

「陛下。方才牛枢密和梁枢密说的都对。」

「夏国此番是自取其咎,做事不地道。」

「臣也十分鄙夷,但臣还是要说——该帮。」

他转过身,不看梁援,也不看牛温舒,只面朝御座。

「不是为夏国。是为大辽。」

他往前迈了一步。

「天都山已入宋手。卓罗城距兴庆不过三百里。」

「若夏国真被打残了——大辽西京道的侧门便对宋人敞开了。」

「宋国新君登基才三个月便有这等手腕,再过三年五年,他会做什么?」

「大辽不趁现在按他一下,等他吞下西夏丶坐拥河套。」

「到那时,大辽南面的防线要多长?要多厚?要花多少钱银养多少兵?」

他顿了顿。

「今日的卓罗城若是保不住。明日要保的——就是燕云十六州了。」

话音落下,牛温舒便站起来了。

「萧宣徽这话,本官不敢苟同。」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

「澶渊之盟至今已近百年,宋辽之间从未交兵。」

「宋国新君是能打,可他打的是西夏,不是大辽。」

「盟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两国交好,互不侵伐。一百年了。」

他转过身,面朝萧兀纳。

「如今为了夏国自己的蠢事,把大辽拖进一场与宋国的对峙,值得?」

「夏国擅自兴兵时可没来请示大辽。」

「他们想吃肉,噎着了便来求大辽帮忙咽。这是什么道理?」

「牛枢密——」萧夺里懒霍然起身,声如洪钟,打断了牛温舒的话。

「你说这些道理都对,可道理不能当饭吃。」

「大辽西京道缺一个缓冲,这不是道理,是地势。」

「宋国新君今日敢打西夏,日后便敢打大辽!」

「他十七岁便有这样的胆魄和手腕,等他二十五岁丶三十岁丶你拿澶渊之盟去挡他的兵?」

「那便要出兵?」

梁援站了起来,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为了西夏人自己捅的篓子,把大辽百年太平搭进去?」

「把大辽将士的命搭进去?萧都监,你说得轻巧,打仗是要死人的!」

「所以便什么都不做?」

萧兀纳一步不退,转身面朝梁援,声音愈发咄咄逼人。

「坐等宋国吞下西夏?坐等宋军骑兵饮马黄河丶屯兵西京道?」

「那是两回事——」

「有什么两样!」

两人面红耳赤地瞪着对方。

牛温舒在一旁冷笑,萧夺里懒双手抱胸沉着脸。

殿中气氛越来越紧,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

「都住口。」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文臣班首缓缓升起。

耶律俨。

他自始至终坐在那里,没有参与任何一方的争吵。

此刻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先对御座深深一躬,才转过身来。

「陛下。」

「梁枢密说得对,大辽不能被夏国当枪使。」

「萧宣徽说得也对,大辽不能让宋国肆无忌惮地吞下西夏。」

他竖起两根手指。

「所以此事,既不能不管,也不能真管。」

萧兀纳眉头一皱:「什么叫不能真管?」

「分两步。」耶律俨缓缓道,「其一,遣使赴汴京。以奔先帝哲宗之丧为名。」

「既是奔丧,便是循礼而动,不伤澶渊之盟的脸面。」

「使臣到了汴京,告诉宋国新君:天都山是大宋凭本事打下来的,大辽可以不问。」

「但卓罗城,必须还给西夏。」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命南京道调兵南下,往雄州丶霸州方向靠拢。」

「不必越界,但要声势浩大。多张旗帜,多擂战鼓。」

「让宋人看见。让他们知道,大辽不是袖手旁观的局外人。」

他放下手,声音愈发沉稳。

「一面谈,一面压。谈得拢便罢,保住了夏国,也没有背弃澶渊之盟。」

「谈不拢,再做计较。先礼后兵,进退有据。」

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兀纳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用力一拍扶手。

「……好。好一个一面谈一面压。能谈得拢自然最好,但不亮兵,他们在桌上不会老实。」

梁援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耶律俨,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一句。

「……若只是调兵压境,不动刀兵,倒也可以。」

「但有一条:大辽的兵,不能替夏国卖命。」

牛温舒也缓缓点头,没有再多说。

耶律洪基靠在御座上,自始至终只是听着。

他看着这些大臣争了半个时辰,牛温舒的冷嘲热讽,梁援的字字见血,萧兀纳的寸步不让,萧夺里懒的慷慨激昂,耶律俨的老谋深算。

所有人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所有人的心思他都看清楚了。

他在想另一件事。

赵煦死了。

他以为宋国的锐气该跟着那个年轻人一起入土了。

可没想到,坟头上的土还没干,新的锐气又冒了出来,比先帝还烈十倍。

三个月。

天都山,卓罗城。

这不是边境摩擦,这是把西夏一条腿打断了。

这个叫赵似的娃娃皇帝,到底是真老虎还是装虎的样子,他还没看清楚。

但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让他觉得宋国天下无敌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就依耶律俨所奏。」

「遣南院宣徽使萧常哥为使,以奔先帝之丧为名,赴汴京。」

「依策行事。」

「同时传令南京留守耶律和鲁斡——调禁军两万丶骑兵五千,往雄州丶霸州方向靠拢。」

「散了吧。」

满殿大臣齐齐起身,双手抱拳。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