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安国僵在原地。
殿中鸦雀无声,连火星都不敢爆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深深一躬,往后退了三步,转身迈出了殿门。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殿外廊下,春末草原上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他领口里,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身旁的辽宫侍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嵬名安国跟着侍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覆着青色琉璃瓦的承乾殿,殿角铁马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笑。
他收回目光,垂下头,一步一步往驿馆走去。
殿中。
殿门合拢之后,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耶律洪基往后靠了靠,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沙哑缓和。
「接着说。」
萧兀纳率先起身。
他把那只酒盏推到一旁,双手抱拳,声音洪亮而直截。
「陛下。方才牛枢密和梁枢密说的都对。」
「夏国此番是自取其咎,做事不地道。」
「臣也十分鄙夷,但臣还是要说——该帮。」
他转过身,不看梁援,也不看牛温舒,只面朝御座。
「不是为夏国。是为大辽。」
他往前迈了一步。
「天都山已入宋手。卓罗城距兴庆不过三百里。」
「若夏国真被打残了——大辽西京道的侧门便对宋人敞开了。」
「宋国新君登基才三个月便有这等手腕,再过三年五年,他会做什么?」
「大辽不趁现在按他一下,等他吞下西夏丶坐拥河套。」
「到那时,大辽南面的防线要多长?要多厚?要花多少钱银养多少兵?」
他顿了顿。
「今日的卓罗城若是保不住。明日要保的——就是燕云十六州了。」
话音落下,牛温舒便站起来了。
「萧宣徽这话,本官不敢苟同。」
他转过身面朝御座。
「澶渊之盟至今已近百年,宋辽之间从未交兵。」
「宋国新君是能打,可他打的是西夏,不是大辽。」
「盟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两国交好,互不侵伐。一百年了。」
他转过身,面朝萧兀纳。
「如今为了夏国自己的蠢事,把大辽拖进一场与宋国的对峙,值得?」
「夏国擅自兴兵时可没来请示大辽。」
「他们想吃肉,噎着了便来求大辽帮忙咽。这是什么道理?」
「牛枢密——」萧夺里懒霍然起身,声如洪钟,打断了牛温舒的话。
「你说这些道理都对,可道理不能当饭吃。」
「大辽西京道缺一个缓冲,这不是道理,是地势。」
「宋国新君今日敢打西夏,日后便敢打大辽!」
「他十七岁便有这样的胆魄和手腕,等他二十五岁丶三十岁丶你拿澶渊之盟去挡他的兵?」
「那便要出兵?」
梁援站了起来,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为了西夏人自己捅的篓子,把大辽百年太平搭进去?」
「把大辽将士的命搭进去?萧都监,你说得轻巧,打仗是要死人的!」
「所以便什么都不做?」
萧兀纳一步不退,转身面朝梁援,声音愈发咄咄逼人。
「坐等宋国吞下西夏?坐等宋军骑兵饮马黄河丶屯兵西京道?」
「那是两回事——」
「有什么两样!」
两人面红耳赤地瞪着对方。
牛温舒在一旁冷笑,萧夺里懒双手抱胸沉着脸。
殿中气氛越来越紧,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
「都住口。」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文臣班首缓缓升起。
耶律俨。
他自始至终坐在那里,没有参与任何一方的争吵。
此刻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先对御座深深一躬,才转过身来。
「陛下。」
「梁枢密说得对,大辽不能被夏国当枪使。」
「萧宣徽说得也对,大辽不能让宋国肆无忌惮地吞下西夏。」
他竖起两根手指。
「所以此事,既不能不管,也不能真管。」
萧兀纳眉头一皱:「什么叫不能真管?」
「分两步。」耶律俨缓缓道,「其一,遣使赴汴京。以奔先帝哲宗之丧为名。」
「既是奔丧,便是循礼而动,不伤澶渊之盟的脸面。」
「使臣到了汴京,告诉宋国新君:天都山是大宋凭本事打下来的,大辽可以不问。」
「但卓罗城,必须还给西夏。」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命南京道调兵南下,往雄州丶霸州方向靠拢。」
「不必越界,但要声势浩大。多张旗帜,多擂战鼓。」
「让宋人看见。让他们知道,大辽不是袖手旁观的局外人。」
他放下手,声音愈发沉稳。
「一面谈,一面压。谈得拢便罢,保住了夏国,也没有背弃澶渊之盟。」
「谈不拢,再做计较。先礼后兵,进退有据。」
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兀纳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用力一拍扶手。
「……好。好一个一面谈一面压。能谈得拢自然最好,但不亮兵,他们在桌上不会老实。」
梁援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耶律俨,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一句。
「……若只是调兵压境,不动刀兵,倒也可以。」
「但有一条:大辽的兵,不能替夏国卖命。」
牛温舒也缓缓点头,没有再多说。
耶律洪基靠在御座上,自始至终只是听着。
他看着这些大臣争了半个时辰,牛温舒的冷嘲热讽,梁援的字字见血,萧兀纳的寸步不让,萧夺里懒的慷慨激昂,耶律俨的老谋深算。
所有人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所有人的心思他都看清楚了。
他在想另一件事。
赵煦死了。
他以为宋国的锐气该跟着那个年轻人一起入土了。
可没想到,坟头上的土还没干,新的锐气又冒了出来,比先帝还烈十倍。
三个月。
天都山,卓罗城。
这不是边境摩擦,这是把西夏一条腿打断了。
这个叫赵似的娃娃皇帝,到底是真老虎还是装虎的样子,他还没看清楚。
但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让他觉得宋国天下无敌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就依耶律俨所奏。」
「遣南院宣徽使萧常哥为使,以奔先帝之丧为名,赴汴京。」
「依策行事。」
「同时传令南京留守耶律和鲁斡——调禁军两万丶骑兵五千,往雄州丶霸州方向靠拢。」
「散了吧。」
满殿大臣齐齐起身,双手抱拳。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