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休息的那堵夯土矮墙处走去。
在那片客栈的废墟边缘,肖景行站定了,用力地做了几个表情,活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然后伪装出一个善意的笑容,走到了休息的角落。
就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沈落已将篝火挪开,在原先篝火之处铺垫了些从客栈院中找来的稻草。见肖景行回来了,便指着他铺好稻草的地方道:“肖兄,你睡在这里。沙漠之地夜晚寒凉,这里的沙子被篝火炙烤过,睡在上面没有那么冷。”
肖景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那你怎么办?”
沈落笑了笑,道:“无妨,我是修道之人,自有金丹护体,区区寒凉奈何不得我。”说罢,他背靠矮墙打坐抱元守一,又道:“今夜有我在此守夜,肖兄只管安睡便是。”语毕,便阖了双眼。
肖景行隐藏在心底里的恨意,一时不能发泄。而沈落对他的态度,无疑又变成了一堵无形的堤坝,堵住了那些翻涌的恨意的浪潮。他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接受沈落的好意对他来说,也成了无比艰难之事。
在花了一点点时间说服自己没什么可内疚的之后,他脱下了身上的锦缎棉袍,在那一片温热的稻草上躺下,又用棉袍把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
沙漠之地的夜晚寒冷又漫长,但身下的温暖让肖景行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抵抗着汹涌而来的睡意。他在迷迷糊糊间仿佛被沈落带去了中原,映入眼帘的是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奇景,山川秀丽,仙禽争鸣,没有风沙凌冽之苦,没有烈日炙烤之痛,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沈落冲着他温柔地笑,让他觉得沈落也是那么的好。
然而转瞬之间,眼前景象被一张巨大的面容所取代,那是族长婆婆沟壑纵横,不甘愤恨的脸,这张脸遮蔽住了眼前所有,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在朝着他怒吼:“报仇!你是影族的最后一人!若不为我们报仇,你枉为影族之人!枉生于世!!!”
肖景行猛然惊醒,四下里一片寂静与黑暗,篝火已燃尽了,只剩暗红色的炭火,在黑夜里闪烁。
或许现在是动手的好时机。肖景行把手慢慢地伸入怀中,摸到了他从客栈里捡拾到的迷香。
这种迷香只消一点点,便能让人昏睡不醒,肖景行年幼时在匪窝中,经常见到贼匪们用。
从小在环境恶劣之地长大,坏事他不是不会做,只是他晓得有些事情一旦做了,这辈子便回不了头。
可眼下,全族的仇恨全都积累到了他的身上,这便不是在做坏事了!
肖景行在心底说服着自己,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了迷香。
或许是沈落怕肖景行受凉,篝火挪得离他并不远,但他知道沈落是个修道之人,五感敏锐,便不敢有太大的动作,静悄悄地缓缓向那堆暗红色的炭火爬去。
迷香在炭火中点燃,肖景行将手中的迷香尽可能地举着远离自己的口鼻,用一只手撑着,两脚发力,又静悄悄地朝着沈落爬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可肖景行却觉得这段爬行极其之漫长,直到天空渐渐微微泛了白,他才爬到了沈落的近前。
沈落的一身白袍在这天亮前的微弱光线中格外显眼,他依然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一丝不苟,毫无放松疲软之态。
肖景行一手撑着上半身,一手尽量将迷香举在沈落面前。此处是室外,不比室内空间封闭,吸入迷香的量不知能有多少,是以他尽可能维持住这费力的姿势,直到看见沈落那修长的颈子前倾,接着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支撑一般倒了下来。
就在沈落慢慢前倾之时,肖景行便知迷香起效,眼疾手快地跪了起来,一把将沈落接住,避免了他因倒下而脸先着地。
肖景行把沈落缓缓放平在沙地上,看着眼前这个不共戴天的仇家后人,他也不知道本该将此人碎尸万段的,却为何还这么在意会不会摔伤了他,下意识便去伸手接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