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棹表哥,我不用人哄。”李昶轻声打断他。
“是,不用哄。”沈照野从善如流,“是我想讲。”
李昶便不再驳沈照野的话。
窗外的海棠仍在不知疲倦地落,风比方才小了些,花瓣飘得更慢,飘忽的打着旋儿,像舍不得落地似的。
沈照野忽然说:“明日之后,春天就快过完了。”
“嗯。”
“明年春天?”他说,“我们还回这儿吗?”
李昶没问这儿是哪里,北安城,帅府,这间窗边有海棠的屋子,或者只是沈照野怀里这个位置。他轻轻地,又往那暖意里靠了靠:“嗯。”
黄昏的光从窗纸透进来,不再是暖金,是淡淡的、像旧绢本画上那种用了很多年的赭石色。屋子里没有点灯,一切都浸在这恍然的暮光里,轮廓模糊,像拢着一层极薄的纱。
沈照野还是没把红绸解下来,他抱着李昶,背靠着窗棂,听着李昶平缓的呼吸。他忽然又想,明日之后,往后无数个这样的黄昏,是不是都如今日一样。
安宁,安稳,安心。
怀里的人动了动,脸在他颈侧蹭了一下:“随棹表哥。”
“嗯。”
“我有些饿了。”
沈照野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我去叫人传膳。”
话是如此,他却没动,也没松手,李昶也没催,两个人又那样静静靠了一会儿,最后是李昶先动,轻轻推了他一下:“随棹表哥可是累了?”
沈照野这才慢慢直起身,手还扶着他的腰,怕他刚醒坐不稳:“那你等我。”
“嗯。”
沈照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红绸,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李昶正坐在榻边,暮光笼着他,安静地望着这个方向。
“阿昶。”
“嗯?”
沈照野笑了一下:“没什么,就叫叫你。”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照野从窗户翻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人。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贴着墙根,绕过那道窄廊,穿过花园小径。槐树的枝丫还探在墙头,他方才就是从这里翻进来的。
本打算溜去后厨,杨在溪说李昶这几日胃口不好,他想去灶上看看有没有热着的羹汤,端一碗过去。
走到月亮门边,他听见沈婴宁的声音。
“都给我记清楚了,我大哥那张脸你们是认得的 正门有礼部的人守着,他进不来,肯定会翻墙。”
一阵窸窣,大约是侍卫们在点头。
“西边那棵槐树,他小时候就爱从那翻,让人去守着,东边马厩后面有道矮墙,也派人看着,还有花园假山那块,也都把眼睛给我放亮了。”
“总之,只要发现我大哥踏进帅府半步,立刻来报。记住了?”
“是!”
沈照野靠在月亮门边,听完了全程。
他没生气,也没觉得好笑,他只是忽然站在那里,不动了。
方才见过李昶了,方才李昶还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呼吸很轻,轻如一片北雁的羽毛落在他心口,方才他们说了很多话,关于明日的早膳,关于黄昏的光,关于往后无数个寻常的日子。
他明明方才才离开那间屋子,他明明把手心李昶残留的温度,一路捂到了这里。
可此刻,站在这道月亮门下,听着沈婴宁带着笑意的声音,听着侍卫们整齐的应和,他忽然又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