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里比他想象的还热闹,前院人来人往,搬箱笼的、挂灯笼的、摆喜果的,穿梭如织。他挑了个没人的角落跳下去,贴着墙根绕过后院角门,穿过一道窄廊,钻进平日鲜有人至的花园小径。
快到李昶住的院落时,他脚步顿了顿,空中传来熟悉有力的振翅声。
雁青从天边俯冲下来,收翅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锋利的爪子隔着皮护腕稳稳扣住。紧接着是击云,黑羽如墨,轻巧地落在另一侧栏杆上。
两只隼歪着脑袋看他,目光炯炯,沈照野伸出指头,依次蹭了蹭它们的脑门。
“二位,帮个忙。”他压低声音,“去听着动静,有人往这边来,就叫两声。”
雁青抖了抖翅膀,两只隼先后腾空,一左一右,在院墙外那株老榆树上落了脚,居高临下,俯视着院墙内外的景色。
沈照野收回手,抬头,目光落在院墙边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上。一截红绸从枝头垂下来,是前几日布置喜幛时缠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收,绸尾在风里轻轻飘,像等人来取。
他抬手扯下来。
红绸很长,质地柔软,边缘绣着暗金的云纹。他把绸子对折,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手,覆上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光顿时暗下来,只剩下一片温柔的、蒙蒙的红。
他凭记忆摸到窗边,指尖触到雕花的窗棂。窗没关严,留着一条细缝,他把手指探进去,轻轻一拨,窗扇随即滑开,沈照野翻进去。
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直起身,便闻到一阵浅淡的香气。不是熏香,不是脂粉,是皂角的清冽,旧书汤药的微涩,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被春日暖阳晒过的衾被的气息。
是李昶身上的气息,离他很近。
沈照野站在原地,没有动,红绸覆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其他感官却因此愈发清晰。
他能感觉到面前人的呼吸,轻缓的,浅浅的,就在一臂之内。他能听见衣料细微的窸窣,大约是李昶偏过头,在看他。他甚至能分辨出风从窗户涌进来的方向,拂过他后颈时带着草木的凉意,而面前那一小片空气,却是温的。
他抬起手,往前探。
指尖先碰到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是衣襟,领口绣着起伏的暗纹。他往上摸,触到一段微凉的脖颈,那人被激得轻轻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他继续往上,指腹擦过下颌的皮肉,顺着骨头滑过去,终于覆上那张他惦念的脸。
手心贴上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那人偏了偏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动作很轻,像猫,像羽毛拂过。
沈照野唇角弯起来,他试探着往前凑。
红绸底下,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气息和那一点点温热的牵引,一寸一寸靠近。鼻尖先碰到了什么,是鼻尖,凉凉的,轻轻的,若有若无地擦过。
他停了一下,然后找准方向,低头,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
只是唇贴着唇,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分开了。
他直起身,没有退开,只是隔着那层红绸,静静面对着眼前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在他分开的瞬间,往前探了探。
极轻,极短,像毫无保留之下的无意追寻。
沈照野歪着头,压着嗓音,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故意:“陛下,这是做什么呢?”
片刻的安静,然后他听见李昶的声音,轻轻唤自己:“随棹表哥,不行么?”
沈照野哼笑一声,没答话,他低下头,凭着刚才那一点记忆,再次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