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从金陵到晗州,李昶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李昶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耗尽一切的风暴里刚刚跋涉出来。
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衬得眼下的青黑像淤痕,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沈照野从未见过的、掩映不住的情绪,劫后余生的狂澜,积压太久的惊惧,悬心多日的剧痛,所有这些,都被李昶用一种冷静强行束缚着,绷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绷在他僵硬的颌线上。
他站在那儿,胸膛急促地起伏,像是喘不过气,目光死死钉在榻上的沈照野身上,从他苍白的面孔,到颈间露出的绷带边缘,再到厚被下固定的左腿,每一寸都不放过,那视线如有实质,滚烫又冰凉,刮过沈照野的皮肉。
帐内死寂,军师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帐帘重新落下,隔开内外。
沈照野喉头发紧,千头万绪堵在胸口,肋骨处的闷痛忽然清晰起来。他想扯出个轻松的笑,想说你怎么来了,或者干脆骂一句周容那个混账到底怎么传的话,可所有话语都卡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只是看着李昶,看着他比上次分别时更单薄的身形,看着他眼中那片濒临决堤的黑暗。
李昶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地上,又一步。他走得很慢,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沈照野的脸,那目光里的东西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人压垮。
在离榻边还有三四步远时,他停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松开,又握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如沈照野一般,什么都说不出口。
然后,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肩膀猛地塌陷下去,整个人向前踉跄。
“李昶!”沈照野心一抽,就想伸手去接,忘了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左腿和胸口传来钝痛,疼得他闷哼一声,疼得他躺回榻上。
李昶没有摔倒,他在最后关头用手撑住了榻沿,稳住身形。他就那样半伏在榻边,低着头,散落的几缕黑发遮住了他的侧脸,只能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肩背,和撑在榻沿那只颤抖得厉害的手。
沈照野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他心里闷闷的,他的阿昶,不该是这样的。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动了动,想去碰碰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转而轻轻落在李昶紧握成拳、搁在榻边的手上。
手冷得不像话,像无论如何,也暖不热一般。
李昶虚虚地伏在沈照野手臂旁,垂着眼,不敢看他:“伤怎么样了?”
“没事。”沈照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肉伤,养养就好,他们小题大做。”
李昶没接话,他轻轻挣开了沈照野的手,转身从旁边拿过一张凳子,放到榻边,坐下。
“我看了军报。”李昶道,“栈道爆炸,坠落山崖超过二十丈。周容后来的信里说,找到你时,你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肋骨断了四根,左腿骨伤,内腑震伤。”他顿了顿,“这叫皮肉伤?”
沈照野被噎了一下,有些讪讪:“他……夸张了,没那么严重。”
“杨在溪的医案我也看了。”李昶仍旧低垂着眼,“昏迷七日,高烧反复三次,创口化脓,一度难以呼吸需施针缓解。医案里写,单是麻沸散汤剂,就用了不下十次。”他问,“这也是夸张?”
沈照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李昶连医案都查了,但想想也对,早知医案也该藏好的。
帐内安静下来。
半晌,李昶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