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吞没在湿冷的雾气里,甘棠抬手,第三次叩响门上的铜环,门内死寂。
甘棠退后半步,对旁边点了点头,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落入院内。片刻后,门闩被从里面取下,沉重的大门向内敞开。
李昶走了进去。
浅青色的袍子在夜风里拂动,但此刻左边衣袖自肘部以下,已被血色浸透,颜色深得发黑,湿漉漉地贴在手臂上。他面上无甚神情,只是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脸色是一种久未安眠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眼睛一如往常的宁静,映着院子里逐渐亮起的火把光,却什么也照不进去,空茫茫的。
院子里已经站了些人,都是他带来的亲卫,沉默地按着刀。地上倒着几具刺客的尸体,新鲜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混着夜里潮气,有点甜腻的腥。
段嵩实被人从内院带出来时,只穿着中衣,外袍胡乱披着,头发散乱。他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尤其是看到李昶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但他很快稳住了,甚至勉强扯出一个笑。
“殿下?”段嵩实道,“这是……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急事?下人无状,惊扰了殿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李昶目光落在院子里一株叶子掉光了的石榴树上,轻声道:“段老板,夜深还未安歇?”
段嵩实心头的不安愈甚,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往前蹭了两步:“殿下,可是有什么误会?段某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这些年,为殿下筹粮、通路,不敢说有功劳,也有几分苦劳……”他见李昶毫无反应,咬了咬牙,“殿下若是觉得段某哪里做得不妥,尽管吩咐!段某在金陵经营多年,家底虽薄,但也有些积蓄,城外还有两处庄子,田亩、铺面,只要殿下开口,段某倾家荡产,也愿为殿下分忧!”
他说得急,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胡乱抹了一把,又去看李昶。
李昶还是没动,只有夜风吹动他袍角,露出下面一点沾了泥污的靴尖。
段嵩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猛地直起身:“殿下!您这是何意!无凭无据,深夜带兵闯入民宅,擅杀我府中护卫!即便您是皇子,也得讲王法吧!太子殿下若知道……”
“你的人。”李昶恍若未闻,用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功夫不错,可惜跟错了主。段老板为了取本王性命,真是煞费苦心,破费不少。”
段嵩实装傻:“殿下,这是何意味?”
李昶并未作声。
甘棠从李昶身后无声地上前一步,抬手做了个手势。
侧院的门被推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人被推搡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一个五六岁的男童认出了段嵩实,呜呜地挣扎起来。
段嵩实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神情扭曲着,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你……你们!”他猛地转向李昶,目眦欲裂,“李昶!祸不及妻儿!你……你好毒……”
甘棠又动了一下手指。
一名亲卫拔出短刀,走到一个瘫软在地的华服老妇面前,那是段嵩实的母亲,老妇惊恐地瞪大眼睛,摆着头。
段嵩实疯了似的想扑过去,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住手!住手!我说!我都说!是太子!是太子让我这么做的!粮道……粮道上的消息是我漏的,刺客也是我找的,我都认!放过我娘!放过他们!”
甘棠看了一眼李昶。
李昶摇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