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野看着他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倒消了大半,他冷哼一声:“行了,起来吧。下次机灵点。”说完,不再耽搁,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留下顾彦章看着连连擦汗的门房,无奈地笑了笑,温言安慰:“沈少帅是豁达之人,知你是为殿下安危着想,不会真与你计较。不必过于惶恐。”
门房连连点头,仍是后怕:“顾先生,那沈少帅的住处?”
顾彦章沉吟片刻,道:“不必特意安排厢房了。沈少帅与殿下歇在一处便是,所需用度,直接送到殿下房中。”
门房:“……啊?”
他艰难出声,看看顾彦章平静的脸,又想想刚才那位煞神般的少帅,以及自家那位寡言少语的殿下,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能愣愣地应道:“是……是,小人明白了。”
沈照野按着顾彦章指的方向,策马出城,没跑多远,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稻田,在斜阳下铺陈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隐约的山丘脚下。风从海上吹来,掠过稻田,掀起层层金浪,沙沙作响。沈照野闻见稻谷的温厚香气,与北疆草原的旷达苍茫,永墉城的脂粉繁华截然不同,这是属于土地的最丰饶的味道。
许多农人正在田里忙碌,或弯腰收割,或捆扎稻束,看到沈照野这个全副武装的陌生骑士闯入,不少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又略带警惕地望过来。
沈照野勒住马,目光急切地在田埂间、人群中搜寻。他想下马去问,可看着眼前整齐丰美的稻田,又怕踩坏了庄稼。
正着急时,旁边一个正在捆稻子的老农直起身,用浓重的土话冲他说了句什么。沈照野完全听不懂,连比划带猜,也是鸡同鸭讲。他无奈,只好翻身下马,将马拴在田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沿着窄窄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稻田深处走去。
他走过一片又一片稻田,汗水浸湿了里衣,额发黏在额角,靴子上沾满了泥。目光扫过每一个弯腰的身影,心跳得又快又重。
就在他要以为顾彦章指错了方向时,前方不远处,一片田埂交汇的空地上,几个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李昶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穗沉甸甸的稻谷,正低着头仔细看着。小泉子和祁连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也凑近了看着那稻穗,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湿和稻香,拂动李昶的衣摆和发梢。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迎着风来的方向,望了过来。
然后,他的目光,撞进了沈照野的眼里。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沈照野停下了脚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金黄的稻浪,望着那个人。
一年多不见,李昶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又好像变了很多。具体哪里变了,沈照野一时说不清,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站在丰收稻田边的李昶,与记忆中在北疆风雪里为他担忧、在永墉朝堂上为他周旋、在书信里絮絮叮嘱的李昶,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最终,所有的影子都淡去,只剩下眼前这个真实的、带着海风与稻谷气息的、活生生的李昶。
那些一路积攒的焦急、担忧、疑惑、还有得知他造反时的震惊与无数疑问,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不那么紧要了。
他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就这样看着,好好地看着。看着他的阿昶,平安地、好好地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