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野收回手,枕在脑后,望着高远的蓝天,声音平缓下来,却透着一种由衷的轻松:“阿昶,离开永墉,我为你高兴。”
李昶怔住了。
沈照野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澹州那地方,虽然不见得是什么富庶安乐乡,但总比永墉好。至少,没那么多眼睛盯着,没那么多规矩压着,没那么多恶心人的算计。”他顿了顿,偏过头,眼里映着李昶愣怔的脸,“那里临海,你还从来没看过海吧?正好去看看。海跟草原不一样,更大,更没边,望过去,水天一色,浪头打过来,声音能传出去老远。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海里的东西。那些鱼虾贝壳,腥气重,做法也跟中原不同。要是吃不惯可怎么办?不能再瘦了。”
李昶被他絮絮叨叨的话说得心头微软,顺着他的话应道:“总能习惯的,入乡随俗。”
“也是。”沈照野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澹州离南淮水师驻地不算太远。真要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解决不了的,你实在没法子了,就去找陆轲。那小子欠我人情,多少得帮衬点。他要是敢推三阻四不肯帮忙……”沈照野哼了一声,“你就写信告诉我,我快马加鞭下江南,先揍他一顿,再押着他帮你把事情办了。”
李昶轻笑一声,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生的怅惘都被冲淡了些,点头应道:“好。”
应完,他却没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躺在草地上的沈照野。
李昶知道,沈照野这些话,多半是在哄他,宽他的心。
这些年兵荒马乱,他尚在永墉时,两人都难得见上一面,往往一别便是经年,只能靠寥寥书信和一点干枯的花瓣维系牵念。如今他远赴澹州,一南一北,相隔何止千里,关山阻隔,烽烟未熄,再见之期,更是渺茫难测。
沈照野像是看穿了他平静眼眸下那点未说出口的忧虑,他抬起手,食指在李昶微蹙的眉心上轻轻抹了一下。
“阿昶,仗,总有打完的一天。”
李昶望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不想在这难得相聚的时刻,说些扫兴的话,去驳斥沈随棹表哥对于他的期盼。
他将话题转开,问起了正事:“随棹表哥,近来北安军内部,军心如何?”
沈照野脸上的轻松淡去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太好。”
“朝廷的弹劾,永墉的流言,像长了腿似的,总能通过各种路子传进军营。一开始,弟兄们听了只当放屁,该打仗打仗,该拼命拼命。可后来,粮草一次比一次迟,一次比一次少,有时候送来的还是掺了沙的陈米,生了霉的干饼。”他顿了顿,“再硬的将士,饿着肚子,听着后头的人变着法儿骂你是废物、是蛀虫、甚至说你和敌人勾结,心里能没想法?”
李昶眉头蹙得更紧:“军中可有人动摇?”
“有。”沈照野答得干脆,“几个中下层校尉,聚在一起喝酒发牢骚,话说得很难听,被老头子撞见了,每人挨了二十军棍,革了职,打发去喂马了。”他叹了口气,“老头子气得两天没吃好饭。他带出来的兵,他豁出命去守的地方,被人这么糟践,比他自己挨骂还难受。”
沈照野继续道:“前两个月,不是又翻出几桩北疆守将通敌的旧案吗?其中有两个,是早年从北安军出去,调到别处驻防的。虽然查无实据,可风言风语一传,军营里就有些不一样了。有些老兵,跟那两人有过交情,私下里会说,是不是朝廷早就看咱们北安军不顺眼,找个由头就要收拾?这次是他们,下次会不会轮到咱们?”
李昶明白流言的可怕,不在于它本身的真假,而在于它能在人心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让猜忌和怨愤如同毒草般滋生蔓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随棹表哥,若这写都是他人处心积虑所为,目的便是要动摇北安军根基。若有朝一日,流言汹汹,再也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