遒劲,却透出点不一样的意味。
“你院子里的野桃花,我走时看了,花苞结得挺实,今年春天应该能开得好。别总关在屋里,得空也看看,省得回头开了,你又嫌花期短,看不够。”
“明月奴那猫崽子,我瞧着定是胖了,让它少吃点,回头抱不动。我不在,它要是不听话,闹你,你就饿它两顿,看它还横不横。”
“你自己也是,顾好自身。夜里要是咳,枕头垫高些。少胡思乱想,天大的事,等哥回去再说。”
落款只有一个狂草般的野字,下面还画了个极简单的、歪歪扭扭的猫头,或者是个什么别的图画,勉强能看出两只尖耳朵。
李昶捏着信纸,看着信末的猫头,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信上的字句在他眼前一一掠过,沈照野的模样、气息、怀抱,仿佛就在眼前。
他知道,随棹表哥说得对。自己方才的决断,固然是被逼到极处的反击,是试图掌握主动的冒险,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被愤怒和无奈驱使的,孤注一掷、棋差一招的血勇?
随棹表哥一眼看穿,且直截了当地拦住了他。
他也知道,沈照野和舅舅此刻承受的压力,远比自己更大。北疆门户洞开,千古骂名或许已经背了一半;永墉城中暗箭齐发,舅舅一生清誉战功可能毁于一旦。可表哥的信里,没有一句诉苦,没有一句抱怨,只是安抚。
委屈吗?为舅舅,为表哥,也为北疆满军忠烈,感到无边的委屈和愤怒,无法疏解,只堵在胸腔里涌动。可这点委屈和愤怒,却被信里那几句关于花、关于猫、关于他冷暖的念叨,奇异地中和、抚平了些许。
但这信是沈照野写来的。
是他的随棹表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特意写来的。
他的话,李昶会听。
良久,李昶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那口带着沉郁冰冷的、愤懑难平的气。本快要将他心肺都灼穿的愤懑与无力,此刻吐出来,却也只是化作了唇边一缕无声的白雾,很快被室内凝滞的空气吞没。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好,仿佛那粗糙的纸张能隔着衣物,传来一点属于写信人的、令人安心的热意和力量,传来一点来自北疆风沙、铁血硝烟,却又独独对他敞开全部柔软的、令人心口发胀的情意。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寒风夹着雪沫立刻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眯起眼,望向山下。
山下流民的声浪似乎又被风雪压下去了一些,但那股绝望的躁动,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挣扎的嗡鸣,断续地、顽强地从雪幕深处钻上来,钻进人的耳朵里。
他望着那片被雪幕笼罩的、灰暗的山下,又看了看手中空空如也的竹筒,最终,轻轻合上了窗。
“小泉子。”
“奴才在!”
“告诉裴敬声和祁连。”李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下山之事,暂缓。”
“啊?是!”小泉子虽不解,但立刻应下,转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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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重新坐回椅中,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带来一阵迟滞的疲惫。
表哥让他等。
好,那便等。
他微微侧头,透过窗纸,仿佛能看到院墙边那几枝在风雪中瑟缩的野桃花苞,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却又固执地不肯掉落。
它们在等。
等一场东风,等冰雪消融,等某个无人知晓的时辰,悄然绽出一点颤巍巍的、薄如蝉翼的粉白。
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