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昶靠回榻背,望着头顶承尘繁复的纹样,心绪翻涌。
润王李珏,李昶与他交道不多,印象里其为人处事如同他的封号,无甚野心,只爱读些志怪故事。他怎会有胆弑君?是常年被忽视的压抑终于爆发?是被人蛊惑利用了那份对神鬼之力的荒诞信仰?还是他也成了背后之人投石问路的石子,或者转移视线的弃子?高守谦一个御前得脸的太监,为何铤而走险?是润王许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还是他背后另有其人,润王也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傀儡?
而陛下呢?润王的谋划,高守谦的内应,他真的毫不知情?以陛下对宫廷的掌控,对身边人的疑心,李昶更倾向于,陛下是知道的。或许,陛下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些人自己跳出来。这次逐鹿山祭神,爆炸、混乱、各方动作,正是最好的试金石和清洗场。
何为天家父子?
在寻常百姓家,父子是血脉相连,是养育之恩,是依靠与传承。父亲教儿子走路、识字、明理;儿子为父亲养老、送终、继业。纵有龃龉,大抵不出家常琐事、观念新旧,打断骨头连着筋,总有一份温情托底。 w?a?n?g?址?F?a?b?u?y?e?ī????ù???€?n?2?〇???5????????
到了天家,这父子二字,便陡然换了分量,浸透了别样的颜色。龙椅只有一把。坐上去的,是君,下面的,是臣。君君臣臣,先于父父子子。
皇帝是父亲,更是天子,是社稷的化身,是权力的极峰。他的爱憎,关乎国策,他的喜怒,牵连生死。皇子是儿子,更是臣子,是江山的继承者,也是永恒的威胁。
于是,寻常父子的亲近,在这里成了奢侈,甚至成了危险。太过依赖,是软弱,太过出色,是僭越,太过平庸,又是无用。分寸如何拿捏?无人知晓。
皇帝对皇子,首要的不是父爱,是考量。考量其才具,能否承继大统,考量其心性,是否恭顺忠孝,考量其背后的势力,是否可控,是否可用,又是否需要剪除。栽培与打磨,往往伴随着提防与制衡。今日的恩宠,可能是明日的陷阱,此刻的严厉,或许是另类的保护,自然,也可能是纯粹的厌恶。
皇子对皇帝,自然也不全是不是亲情,是敬畏,是揣摩,是博弈。要表现得忠孝,又不能显得虚伪,要展露才干,又不能锋芒过盛,要结交势力,又不能结党营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需字斟句酌。皇帝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都可能藏着试探、警告,或是不为人知的深意。
那点源于血脉的天性亲昵,早在权力这片无岸海中反复浸泡、宫廷无数眼睛的日夜审视下,扭曲变形,或深埋心底,或消磨殆尽。剩下的,只为利害。皇帝需要皇子来延续国祚,也需要他们作为磨刀石,互相砥砺,以保持自己的权威和朝局的活力。皇子需要皇帝的认可来获得地位、权力,以及那渺茫的继承希望。
这段人伦里,温情只不过是点缀,是偶尔流露的,旋即被君臣大义盖过的涟漪。至于牺牲,无论是牺牲皇子以平衡朝局,还是牺牲亲情以稳固皇权,在这套规则里,都显得那么理所应当。
天家父子,骨肉至亲,也是这世上最疏远、最复杂、最危险的君臣。
那至高无上的权位,在大胤,便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的不是父慈子孝,而是人性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的异化与挣扎。父可以为了江山永固,将子作为棋子、磨刀石,甚至祭品。子可以为了那张龙椅,将父视为需要逾越的山峰,乃至需要清除的障碍。
这便是天家父子。
李昶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毫无防备的沈照野。这冰冷血腥的棋局里,唯有身边这份体温和重量,是真实的,是可依凭的。为了守住这一点暖,他必须更冷静,更清醒,更狠得下心。
沈照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蹭了蹭李昶的腰腹,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倦意:“我睡半个时辰,记得叫醒我。”
李昶嗯了一声,手指继续梳理他的头发。
沈照野闭着眼,咕哝道:“陛下应当知道我在逐鹿山了,等这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