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岭。多亏北安军那支叫什么夜不收的,提前探到了动静,两边在山坳里搅了一夜,血把雪都泡化了,听说冻在地上,开春了还一片片的褐。”
“北安军是能打,落鹰堡丢了那回,都以为北线要崩了。谁知道沈少帅……哦,沈大帅的长子,率军坚守,硬是带着人绕到敌后,断了乌纥粮队,还一把火烧了他们的临时营盘。乌纥人前后挨揍,这才乱了阵脚,让咱们的人有机会把落鹰堡抢回来。这一仗打完,沈少帅的名头在北线算是彻底立住了,连乌纥人都管他叫雪里的狼。”
“能立住,是靠人命堆的。北安城那两年最难的时候,城里头连耗子都快吃绝了。听说沈大帅把自个儿的坐骑都宰了分给伤兵,沈少帅带着精锐小队,专门劫掠乌纥人后方的小股运粮队,有时还扮作乌纥兵,混进他们营地偷粮食。听说有一次差点被识破,几十个人杀透重围跑回来,个个带伤。”
“再能打,也架不住后头拖后腿。就说粮草,朝廷年年说运,运到北疆还能剩几成?层层克扣,以次充好。我们这回去,靠近边市的地方,私下里流通一种兵粮饼,黑乎乎的,掺了麸皮、草籽,甚至还有锯末!就这,当兵的还得拿命换。”
“再不容易,苦的还是百姓。”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闷声道,“咱们这趟过去收皮子,好些村子十室九空。壮丁要么拉去当兵了,要么逃难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粮价?嘿,那叫一个天上地下!官府平粜的粮,层层扒皮,到老百姓手里,掺一半沙子都算有良心的。”
“唉,说起来太子爷心是好的,这些年没少下旨赈济、减免赋税。可旨意出了永墉城,味道就变了,到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头上,能有一半实惠,就得烧高香。”
“谁说不是,咱们跑买卖的,感触最深。税一年比一年重,关卡一层比一层多。从江南运点货到北边,十成的利,六成喂了各路神仙,两成填了损耗,剩下两成提心吊胆,还得看老天爷给不给脸。这世道,生意难做。”
“听说……永墉城里,几位王爷也不太消停?”
赵逢春瞥了沈照野这边一眼,见他们似乎没在意,才小声道:“太子仁厚,就是身子骨弱些。晋王嘛……看着和气,手底下可不软,前几年卢相告老,他塞进去多少人。齐王,嘿,风花雪月是一把好手,正事上……听说他王府后院养的那几株极品兰草,比一个县的岁入还金贵。”
“要说这些年,还真就雁王殿下做了点实在事。”有人道,“粮价最凶那几年,要不是他顶着压力强压粮商、开仓平粜,永墉城里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后来各地闹灾,他主持赈济,虽说杯水车薪,好歹没让乱子太大。就是听说性子冷,不爱结交,除了上朝办差,多半关在自个儿王府里。”
“我倒是听说个趣闻,说雁王殿下相貌极好,当年及冠时,满永墉的姑娘小姐都盼着能看一眼。可惜后来……”说话的人摇摇头,“似乎也没听说纳妃,王府里冷清得很。”
“雁王殿下管着京畿平粜和一部分漕粮调度也好些年了,手腕是硬,但也得罪了不少人吧?”
“得罪人怕啥?总比看着老百姓饿死强。我就佩服雁王这点,该动手时不含糊。比那位……”说话那人朝西边努努嘴,意指晋王、齐王,“那两位爷手底下的人,在盐铁漕运上捞得那才叫狠。咱们南边来的,过几道关卡,哪道不得打点?名目五花八门,还美其名曰损耗、勤王捐。”
“齐王爷嘛,这几年心思就不在这头。听说最爱搜罗奇花异石、古董字画,府里养着好些江南来的匠人。永墉城外东南边,他新修的那个鹿鸣别苑,啧啧,占了好大一片山水,光是运太湖石,就动了多少民夫船队?钱从哪儿来?还不是……”
赵逢春咳嗽一声,打断他越来越危险的话题:“上头的事,少说两句。”
那人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听说啊,宫里那位万岁爷,这几年越发深居简出,炼丹修道的工夫比看折子多。朝政大事,多是太子和几位王爷商量着办,可谁也拿不了总主意,互相扯着腿。这不,北疆打成那样,粮饷还总扯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