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疲惫而空洞,“带着你那可悲的、系于一人之身的情意,滚出我的营帐。”
李昶没有依言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昏暗中,林雨眠因愤怒与绝望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就在眼前,烛火将她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犀角梳,梳子与妆台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比林雨眠刚才放笔的那一声,更轻,也更稳。
随后,他开口了,声音穿透帐内凝滞的空气,穿透林雨眠的疯狂与怨恨,也穿透华丽的翟衣,看到里面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皇后娘娘。”
“您说得对,也不对。”
他向侧前走了一步,走到了烛光旁,光与影在他清俊而苍白的脸上交织出明暗,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焰心,深不见底。
“情意或许愚昧,或许不可靠,甚至会变成利刃。世道予夺,人心易变,这些,我都知道。”
“我从未天真到以为,仅凭情意二字,便可抵挡世间所有风雨,逾越一切鸿沟。相反,我知其脆弱,知其可能带来的背叛与伤痛,知晓这条路遍布荆棘与悬崖。”
“但我也知晓——”
“人心所求,本就不是永恒不变。情意或许不能对抗整个世道的洪流,但它至少可以让人在面对洪流时,知道自己为何站立,为何倒下。”
“它或许是这世间最不可靠之物,如您所言,易变,易折,易被权衡舍弃。但于我而言,它是荒漠中偶遇的清泉,我饮之解渴,心存感激,却不会幻想泉水永不干涸,或强求它只为我一人而流。”
“我能做的,是在尚有泉水的日子里,珍惜这份润泽。若泉水终将离去,我便记得它曾给予的生机,然后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您问我,若随棹表哥他日另娶,或迫于压力舍我而去,我会如何。”李昶的嘴角微妙地弯了一下,极浅,转瞬即逝,却奇异地冲淡了他周身的冷寂,“我会难过,或许会心死。但恨他?想杀他?”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
“不会。”
“若那是他真心所愿,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便会希望他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他略作停顿,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他是我的兄长,是带我见识过北疆风沙、也替我挡过宫里暗箭的人。我这条命,这口气,能撑到今日,若说有一半是沈家给的,那另一半,便是从他拉着我、护着我的那一刻开始的。”
“至于背叛……”李昶轻轻摇了摇头,这个词似乎与他认知中的沈照野全然无关,“随棹表哥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与担当。若真有那么一日,他做出某种决定,那必然是他权衡之后,认为必须如此,或是对我、对沈家、乃至对大胤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