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不了。这套东西扎根太深,深到男人女人都信了它是天经地义。臣妾只是想在它最坚固的地方,凿开一条缝,哪怕只是一条小小的、很快会被填补上的缝。至少,有人曾试着凿过。”
不是要推翻宫殿,只是想在那光滑坚固的墙面上,留下一点刮擦的痕迹,证明这墙面并非天生如此,证明它也会被人力损伤。至于这痕迹是会被迅速修补,还是能留存片刻,让后来某个同样感到窒息的人瞥见,知道此路并非绝对不通……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试过了。
原来是行不通的。
她垂下眼,复又抬眼,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直视皇帝:“陛下若问臣妾为何,臣妾也说不太清。或许,就像一个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太久了,明知砸开墙可能会被砖石压死,外面也未必是晴空万里,但还是想……砸一下试试。想听听那声响,想看看透进来的,究竟是光是尘。”
其实她早已不抱期待。这屋子太大了,墙太厚了,她力气太小,时机也不对。但她就是想砸,这冲动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对身后名的顾虑,甚至压过了理智。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完全听从自己内心最原始、最不计后果的呼唤去做事。
感觉……竟不坏。
皇帝看着她,眸光深不可测。他没有问她是否想过失败的后果,没有斥责她的疯狂与大逆不道,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属于被谋害者的情绪。
他在旁观这场闹剧。
“你恨朕?”他换了问题。
皇后想了想:“不全是恨。陛下待臣妾,不算好,也不算最坏。给了臣妾尊荣,也给了臣妾枷锁。像养一只名贵的鸟儿,金笼玉食,但笼门永远锁着。臣妾恨的,或许不是陛下这个人,而是陛下所代表的,这套能让一个男人理所当然地决定无数人命运,而女人只能承受或依附的世道。”
世道如此,用礼法、用伦理、用传统、甚至用女子的思慕,来告诉女子,你们的价值在于生育、在于服侍、在于安静、在于奉献。它给了男人几乎无边的自由,却给了女人无数条“不得”的戒律。
她曾受益于此,也被其戕害。
“世道。”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你觉得这世道不对?”
“对与不对,臣妾说了不算。”皇后道,“臣妾只是身在其中,觉得窒息。就像水里的鱼,或许不该去质疑水为何如此,但若这水渐渐变得污浊、沉重、令人无法呼吸,鱼会不会也想跳出去,哪怕知道外面是干涸的陆地?”
干涸的陆地。
她的终处就是那片陆地。
但她不后悔跳出来,死在岸上,也好过在那潭越来越令人窒息的水里,慢慢腐烂。至少,她挣扎过,选择了自己的死法。
又是一阵沉默。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繁复华丽的翟衣上,那上面绣着的翟鸟,据说象征贞洁与女子美德。
“你穿这身衣服来,是还想做回大胤的皇后?”他问。
林雨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那上面的金线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烁。
“臣妾穿着它来,是因为这是臣妾这半生唯一挣来的、像样的壳。”她声音很轻,“脱了这身壳,林雨眠是谁?什么也不是。臣妾此生,无论心里多苦,多恨,多不甘,人前总要像个样子,如今,穿着它,至少像个样子。”
她疲惫至极,继续道:“至于做不做皇后,陛下决定便是。臣妾的路,昨夜走出御帐时,就已经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