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不再看他,重新转向榻上的皇帝,神色已恢复平静,甚至更加专注。她重新舀起一勺药,再次吹了吹,俯身,药勺稳稳地递向那苍白的唇。
她的动作,在距离皇帝毫厘之处,忽然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间冻结,又轰然倒流。
因为榻上,原本因伤势太重而陷入昏迷、呼吸微弱的皇帝,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
不,那绝非重伤初醒之人的眼神。
没有昏沉,没有迷茫,没有痛楚。
那双眼睛清明如寒潭深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甚至还带着洞悉一切后,近乎残忍的玩味。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药勺,看着她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疯狂,也看着她眼底瞬间掠过的惊涛骇浪。
皇帝早就醒了。
或许,根本从未真正昏迷过。
高守谦适时上前,动作轻缓却稳当地扶着皇帝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上软枕。整个过程,皇帝的目光未曾离开皇后分毫。
皇后握着药勺的手,轻微地颤了一下,但仅仅一瞬,她便稳住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面上却极其自然地流露出惊喜、关切与如释重负的神色:“陛下,您醒了?真是苍天庇佑,您感觉如何?快,先把药喝了,太医说这药须得按时服用。”
她说着,手腕又要往前送。
皇帝却抬手,轻轻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因失血而有些苍白,力度却不小。皇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冰窟,五脏六腑都被那股寒意攥紧了。
然而,皇帝并未将药碗打翻或是推开,他挡开她的手后,自己接过了那只药碗。他端着碗,垂眸看着里面黑褐色的药汁,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皇后脸上:“望楼倒塌后,情况如何?”
皇后垂眸,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将喉间的滞涩与心头的冰寒用力压下,声音平缓,将情况一一禀报:“两位公主不幸殒命,使团伤亡十余,润王腿折,晋王头伤昏迷,官员、禁军亦有死伤。太子已赶回处置,李都督正在彻查。”
皇帝嗯了一声,又问:“查到什么了?”
“初步断定,是木材以次充好,搭建不牢,加之风雪所致。”皇后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皇帝手中的药碗上,“陛下,药快凉了,凉了败药性,于龙体康复不利。”
皇帝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接受了她的关心。他端起药碗,凑到唇边。
皇后一错不错地盯着。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只碗,锁住皇帝微微仰起的头,锁住他吞咽时滚动的动静,锁住那即将流入他口中的、黑色的,她亲手端来、吹凉、并试图喂下的药汁。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死寂中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每一息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然而,就在药汁即将触唇的刹那,皇帝突然又放下了药碗。
碗底与榻边小几相碰,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
“皇后。”他看着她,终于像是耐心告罄,道,“你很失望吗?望楼塌了,朕却没死。”
那一刻,帐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