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成泥。看着夏日浓荫如何蓬勃,秋日黄叶如何纷飞,冬日枯枝如何倔强地划破灰白的天空。
春去秋来,热闹是它们的,她什么也没有。她觉得自己也像那枝头的一片叶子,青翠过,或许也曾期待过阳光雨露,可一阵毫无征兆的风袭来,便身不由己地飘零而下,落在哪里,染上何种污浊,全由不得自己。落在精致的石阶上是碍眼,落在泥淖里是理所当然,无人关心它曾属于哪根枝条,又有过怎样的脉络。
命。这个字眼,开始频繁地、带着苦涩的千钧之力,浮现在她心头。
母亲早逝,是命。父亲薄情,是命。遇人不淑,婚事成空,是命。如今声名狼藉,困守在这日渐逼仄的天地里,眼看前路断绝,大约也是命吧。
夜里睡不着时,她也曾长久地跪在佛龛前,望着那尊泥金塑就的慈悲面容,在心底无声诘问,是否真是前生造下深重业障,今生才要历尽这许多磋磨,偿还不尽的债?
真的是命吗?
若这重重劫难都是天命使然,那这天命也未免太过酷烈。每一次跌落,每一次心碎,都对应着一张再清晰不过的人脸,一桩桩、一件件,因果分明,绝非缥缈无端的劫数。
然而,在王府与宫闱中挣扎求存、步步攀爬的这十几年,早已将她心头那点自欺欺人的迷雾涤荡干净。她看得再透彻不过——这不是命,是规矩,是世道,是镌刻在骨血里的尊卑伦常与男女之别。
在林仲彦的天地里,仕途前程、家族荣辱、官场体面,才是顶顶要紧的基石,是男子安身立命的根本。至于发妻的眼泪、骨肉的亲情、内心的愧怍,在巍巍大局面前,皆可退让,皆可割舍,甚至能巧妙地粉饰成长远计或为她筹谋。他的凉薄,披着男儿志在四方、世事多艰的外袍,竟显得那般顺理成章,无可指摘。
林应瑆可以放纵私欲,追逐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癖好,甚至敢在兰香漪的旧居行苟且污秽之事。一旦东窗事发,他毫无担当,第一念便是封堵知情人之口,威逼利诱,第二念便是寻个替罪羔羊,将自己摘得干净。他种下的荒唐恶果,代价却由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王希,由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姐姐来偿付。而他自身,除了挨一顿家法,关几日禁闭,可曾真正伤筋动骨?林家依旧指望着他开枝散叶,他依旧享受着嫡子的尊荣与供养。
而那温仲临口口声声不忍耽误,实则是最大的耽误。既要维持自己重情守诺的皮相,又不愿忤逆家族、舍弃私情,便将她拖在婚约里,生生耗尽了女子最宝贵的几年光阴。最后,择一个看似最温和周全的时机与理由,予她最致命的一击。他那所谓的情深不渝,是踩踏着另一个女子一生的名节与希冀建立起来的。而世人如何评说?或许有人讥他懦弱,有人赞他痴心,甚至暗地里羡他一段风流佳话。独独她所承受的灭顶之灾,被轻飘飘地归结为缘分浅薄、命该如此、看开便好。
至于皇帝,这个将她捧上皇后尊位,同时也将最沉重的枷锁套在她脖颈上的男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母仪天下、安抚六宫、彰显君王德化与皇家仁厚的国母。她做得够好,堪为典范,所以她今日能坐在这椒房殿内。
然而在他眼中,她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并肩而立、倾谈悲喜的妻子,更像是一件精心打磨、合乎礼制的器物。他赋予她权柄,也限定了她行使权柄的方圆规矩。她必须严丝合缝地嵌进他对贤后的一切构想里——宽仁、克制、明理、慈悯。她不能有过于鲜明的好恶,不能有显而易见的偏私,更不能有逾越本分的妄念或丝毫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