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神情——是震惊?是厌恶?是难以置信?还是怜悯?
可他看不清。
为什么看不清?
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觉得自己的神思,好像轻飘飘地脱离了沉重的躯壳,缓缓上升,悬浮在了这间昏暗厢房的半空中。
他低下头,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的一切。站在椅子旁,脸色苍白如鬼,僵硬得像尊雕像的自己。窗外那个眉头紧锁,身形挺拔,带着风雪气息的沈照野。还有地上那个被捆着,脸上带着诡异笑容,如同看一场好戏的张居安。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是虚幻的吧?
这一切,都只是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醒不来的噩梦吧?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他在冰冷的宫殿里惊醒,独自面对无边黑暗时,那些纠缠不休的梦魇一样。只是这一次,格外逼真,格外残忍。
他几乎要相信这个念头了。这只是一场梦。只要醒来,一切都还会是原样。他还是那个可以将心思深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兄弟关系的李昶,沈照野还是那个浑然不觉、会对他笑、会叫他李昶的随棹表哥。
然而,这种自欺欺人的、万籁俱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毫无预兆地,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被现实中的风声雪声,而是被一种从他自己内心深处、从他心神最阴暗角落里翻涌而出的、无数嘈杂的声响淹没了。
很吵。
非常吵。
起初是混乱的、无法分辨意义的嗡鸣,像是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耳边振翅。紧接着,这些嗡鸣开始凝聚,扭曲,变形,化作了无数个人脸。
那些脸孔,是他自己的。无数个不同年纪、不同表情的李昶,带着或惊恐、或羞耻、或绝望的眼神,密密麻麻地挤在他的意识里,无声地张合着嘴巴。
然后,那些脸开始变幻,变成了沈照野的脸。带着爽朗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的沈照野;皱着眉、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沈照野;在战场上染血、眼神狠厉的沈照野;还有此刻窗外那个,模糊的、看不清神情的沈照野。
最后,这些脸又扭曲、融合,变成了舅舅沈望旌那张威严沉稳、不怒自威的脸,和舅母温柔中带着一丝忧虑的脸。
他们全都伸出手。
无数只苍白、透明、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了他悬浮的神思,用力地、不容抗拒地将他往下拉,拉向那具冰冷僵硬的躯壳,拉向那个无法逃避的现实深渊。
与此同时,那些他曾在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里,用来反复告诫自己、鞭挞自己的话语,那些他深埋在心底,从不敢让第二个人知晓的,最不堪的自我审视,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这些脸孔和手臂,疯狂地灌入他的耳中,钻进他的脑海,撕扯着他的神经。
“你看清楚了,他是你的表哥。”
“你这是罔顾人伦”
“肮脏,龌龊。”
“他若是知道,会用怎样恶心的眼神看你?”
“你会毁了他,你会让整个沈家蒙羞。”
“舅舅和舅母,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待你如亲子。”
“你不配,你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尤其是他的。”
“收起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