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被沈照野这番东拉西扯、软硬不吃、看似客气实则堵心的话说得心烦意乱,却又不好发作。正当百里瞿绞尽脑汁想再寻个由头,务必等到沈望旌车驾见到本人时,后面的车队终于缓缓行至安贞门前了。
百里瞿等人精神一振,也顾不上再和沈照野打机锋,整理衣冠,就准备上前拜见。
“诸位大人请慢——”沈照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就在这时,被车队护卫在中间的那辆马车里,传出一道年轻男子的询问声,清越而平稳,穿透了风雪:
“随棹表哥,发生了何事?为何停滞不前?”
这声音……百里瞿心中一凛。是六皇子李昶。这位皇子外家势大,却一向深居简出,在朝堂上并无多少存在感,前段时日在北疆事上的激烈言辞虽令人惊讶,但多数人仍视其为沈家附庸。他竟也在车队中?而且听这语气,与沈照野似乎极为熟稔。
沈照野打马靠近马车,众人只见他侧身弯腰,似乎对车内说了句什么,随即动作极快地、强行将一只从车内伸出的、欲要掀开车帘的手给塞了回去。
“雪大风急,殿下您还病着,别出来受了寒气。”沈照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解释给车内人听,又像是说给外面所有人听,“没什么大事,就是朝中一些大人体恤,在此迎接父帅。天寒地冻的,真是……辛苦了。”
天地间仿佛突然安静了一瞬,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百里瞿听得殿下二字,心中更是确定,连忙上前一步,就想找补:“少帅言重了,能迎候大帅,是我等荣幸。这也是朝中许多大人的心意,感念大帅……”
他话未说完,车内的李昶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解释,只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恰到好处的疑惑,轻轻哦了一声,随即语气转为惋惜:“原来如此。诸位大人真是……有心了。只可惜,舅舅途中身体抱恙,为免病气冲撞,已暂宿于城外驿馆休憩,未能亲至。若他知晓诸位大人如此盛情,定要亲自感念诸位大人的……好意的。”
那好意二字,被他说得清晰而平稳,却无端让人听出一点别的意味来。
百里瞿猛地一愣,脱口而出:“什么?大帅……不在车中?”
李昶在车内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变得认真而恳切,详细解释起来:“百里大人有所不知。舅舅为国为民,戍守北疆,日夜操劳,早已积劳成疾。此番回京,路上亦不曾有一日耽搁军务,案牍劳形。想必是眼见即将返回京城,心神稍松,那积年的疲惫便一股脑发了出来,竟至一病不起。御医看了,说是需静养,切忌再劳顿奔波,更不能见风。实在是……不得已,才未能亲自面谢各位大人隆情厚意。”
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但条理清晰,言辞恳切,让人难以怀疑。
沈照野立刻接口,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真实的忧虑:“正是。照理说,父帅病了,我这个做儿子的理当在榻前侍奉汤药。但父帅一心惦念着要向陛下禀明军务,再三严令我等不得延误,必须即刻护送殿下返京,他稍后病愈便至。我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看向百里瞿等人,眼神诚恳,“未曾想到诸位大人竟在此风雪中苦候,实在是我等之过。劳各位大人受冻,改日,随棹必定携重礼,一一登门拜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是御医又是军令,还把皇帝抬了出来。百里瞿一时有些懵,看看一脸忧心忡忡的沈照野,又看看那纹丝不动的车帘,心里半信半疑。他迟疑道:“这……大帅身体要紧,身体要紧。只是我等在此迎候,亦是职责所在,岂敢劳少帅登门?这……”
沈照野却大手一挥,态度坚决:“这怎么行?诸位大人至诚至义,风雪迎候,我沈家若毫无表示,岂非让人笑话我们不知礼数?父帅若是知道我与殿下如此怠慢诸位,回头定要重责我二人不可!”
车内的李昶适时接话,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表哥说的是。百里大人,诸位大人,就不要推辞了。待大帅病体痊愈,届时一定在府中设宴,诚邀诸位过府,一则答谢今日之情,二则也可让大帅与诸位大人一叙。还望诸位大人务必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