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深呼吸,鼓起勇气,先清了清嗓子,再看昌榆一眼,接收到昌榆鼓励的眼神,谷乐雨张开嘴巴,缓慢地试探着说:“昌——”
昌榆连连点头,炙热地看着谷乐雨。
谷乐雨心跳很快:“榆……”
昌榆拍拍手:“这次发音没有问题,你已经说得很好了,可以再快一点吗?”
谷乐雨苦恼地摇摇头,他的舌头还是很僵硬,声带似一块烙铁。发音之前他要先在脑袋里模拟读音,想象自己的发音,试探着给出音节,在发完整个读音的过程里其实都在进行细微的调整纠正。
昌榆丝毫不扫兴:“没事啊,一句一句练就好了,就像背古文古诗一样,那些文言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都是死记硬背下来的。”
谷乐雨点头,又说:“昌——榆——”
昌榆又给他反馈:“嗯!”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反复练习“钟怀青”和“妈妈”——“妈妈”更简单一些,谷乐雨已经可以说得十分流利——接着仰面躺在床上。昌榆的房间简单干净,书架上摆着几辆玩具汽车和飞机,还有些初高中老师推荐读的名著,从书籍的状态可以看出昌榆从没读过,书桌更是干净了,只有一盏小台灯,连植物装饰都没有。
昌榆问:“哎,你为什么不想说话啊?他们……其他人不是听力和语言一起学习吗?这样更方便吧。”
谷乐雨让备忘录和昌榆交谈:“我有次把一个小孩子吓哭了,所以一直都觉得聋哑人发出的声音很恐怖。”虽然吓哭小孩子的其实并不是谷乐雨,但谷乐雨一向觉得都是一样的。
昌榆转头看他:“就因为这个吗?”
谷乐雨仔细想了想:“也有别的,我有些害怕。”
昌榆又问:“怕什么?”还有比哑巴更可怕的事情吗?
谷乐雨说:“我总是害怕,我什么都怕。”
昌榆似懂非懂:“那你现在不怕了吗?”
谷乐雨笑了:“也怕,但只有一点点了,不太怕了。”
两人几乎一整晚都在聊天,昌榆说第一次有好朋友到自己家里来过夜,他很开心。谷乐雨说第一次有钟怀青之外的人愿意这样耐心地跟他讲话,他也很开心。
两人什么都聊,昌榆说他小时候是在农村长大的,他认识村子里每一只猫,每次摸猫的时候都要被妈妈骂,说那些猫平时都是翻垃圾吃的,很脏;谷乐雨说他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里,那时候他没有助听器,自己一个人出门很危险,妈妈要忙着赚钱,没有空带他玩。
昌榆说他的梦想是当一个牙医,又问谷乐雨这是不是很奇怪,因为昌榆觉得当医生很酷,但是医院里的医生要经历生老病死,值班有时日夜颠倒又很辛苦,但牙医好像会稍微轻松一点?而且应该不用面对死亡吧;谷乐雨说他好像还没有这方面的梦想,他没有想那么多,如果现在让他想的话,那他想去残疾人学校当老师。
昌榆很惊讶,因为方才两个人刚刚聊过谷乐雨在残疾学校的事情,知道谷乐雨那时候并不开心。谷乐雨却说:“嗯,就是因为我那时候并不开心,昌榆,残疾学校的老师真的很辛苦,应对那些学生已经很累了,很少有人再有余力从心理上给学生们关怀。
“而且她们大多是健全人,再细心也不能真的感同身受我们正在经历的痛苦。这是很正常的,不要怪谁,如果老师要教听力,她需要可以听见,如果老师要教说话,她需要会说话。
“但我不同,我知道所有的事情,我知道害怕和孤单,我理解所有聋哑人没有原因的难过和迷茫,我很希望世界上少一点谷乐雨。”
昌榆先睡了,谷乐雨自己靠在床的另一侧划手机,点开钟怀青的消息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拍了昌榆家的晚饭发过去,钟怀青说“嗯”。
谷乐雨问:“钟怀青,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