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站在远处看着,心想:这人,不怕死。
现在他站在门口,心想:我怕。怕监国不要我了。
门忽然开了。
朱焕之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他。六岁的孩子,刚到阿朗腰那麽高,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阿朗觉得自个儿矮了半截。
「站多久了?」
阿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焕之转身往里走:「进来。」
阿朗跟进去,站在棚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朱焕之坐在草席上,看着他。没说话。
那沉默比骂人还难受。阿朗憋了三天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尖上全是泥,指甲盖还翻着一块,结了血痂。
「监国。」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玉……丢了。」
朱焕之没动。
阿朗继续说:「三天前丢的。我……我以为能找回来,就没说。找了三天,没找到。」
他说完了,低着头,等着。
等监国骂他,打他,赶他走。都行。是他该受的。
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然后朱焕之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坐下说。」
阿朗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朱焕之。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大人看孩子犯错时的那种……打量?
「坐下。」朱焕之又说了一遍。
阿朗腿一软,坐在地上。
朱焕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找了三天,找到什麽了?」
阿旺愣了一下,然后把这两天查到的线索一股脑倒出来:阿木说红毛番蹲过丶汉斯摇头丶刀鞘上的H丶所有摇头的人……
他说完,喘着气,等着监国发落。
朱焕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阿朗后背发凉:
「不是红毛番拿的。」
「啊?」
「红毛番拿玉干什麽?卖钱?他们跑得出去吗?藏起来?藏给谁看?」朱焕之看着他,「偷玉的人,一定是用得着玉的人。」
阿朗脑子里嗡的一声。
用得着玉的人,那是能号令人的人。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背对着他,看着外头的海。
「你查了三天,漏了一个地方。」
阿朗问:「哪儿?」
朱焕之没回头。
「林土那队人,你查了吗?」
阿朗愣住了。
林土。那个豁了牙的憨货,那个第一个冲上荷兰船的人,那个监国亲口说过「是我的人」的人。
他会偷玉?
朱焕之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早就知道答案似的。
「从今天起,你接着查。」他说,「但不能让人知道你在查。」
阿朗愣愣地点头。
「还有,」朱焕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往后再出事,当天说。」
阿旺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记住了。」他说。
朱焕之站起来,伸手揉了揉他脑袋。那手上还有早上吃饭沾的米粒,黏黏的,但阿朗觉得那比什麽都暖和。
「去吧。」
阿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监国,玉要是找不回来……」
「找得回来。」朱焕之说,「偷玉的人,会自己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