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国,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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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棚顶的茅草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白光。身下的草席硌得后背发疼,躺了三天,还是没习惯。
林义的脸凑过来:「俘虏怎麽处置?都在沙滩上跪一晚上了。」
朱焕之坐起来,脑子还懵着,他昨梦见高考考场了,梦见那道没做完的数学大题。
然后他想起来,那是上辈子的事。
「监国?」
「知道了。」朱焕之站起来。
林义想把他抱起来,他拒绝了,有损威严。
沙滩上跪着一排人。
二十三个。双手绑在身后,脑袋耷拉着,最前面跪着的人,范德兰特隆,那件深蓝色呢绒外套上全是泥和血,肩膀还在往外渗血。
周围站着三拨人。
左边是林朝兴和他的人,手按刀柄,右边是林义带的南洋汉子,火铳还端着,稍远的地方站着阿都拉和土人,攥着长矛,没人说话。
朱焕之被林朝兴接过去,放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站上去,能看清所有人。
「监国。」林朝兴开口,「这二十三个红毛番,怎麽处置?」
他没急着回答。
他先看那些俘虏。有的低着头,有的发抖,只有范德兰特隆在看他,那眼神他见过三次了,每一次都不一样。
「监国?」林朝兴又喊。
「你说。」朱焕之看着他。
林朝兴往前走了一步:「臣以为,该杀,杀乾净,以绝后患。」
林义立刻跳出来:「放屁!杀了能换什麽?留着能换钱!」
「换钱?」林朝兴冷笑,「你有命花?」
「够了!」朱焕之喊。
声音不大,但两人都停了。
他走到阿都拉面前,阿都拉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等翻译说完,忽然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翻译脸色有点怪:「他说,不能全杀,也不能全留,放几个回去,让他们知道这里的人不好惹。」
朱焕之点点头,走回石头边。
他站上去,看着眼前这三拨人,林朝兴想杀,林义想留,阿都拉想放。
没人问他怎麽想。
他转身,走到范德兰特隆面前。
「你叫什麽?」
范德兰特隆抬起头,看着这个刚到腰间的孩子。
「范德兰特隆。」他用生硬的汉语说。
「你会说汉话?」
「在台湾待过三年。」
朱焕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
「人分三拨。」
「第一拨,领头的。」他指着范德兰特隆,「他留着。当翻译,当老师,他会说汉话,懂红毛番的事。」
林朝兴张嘴想说话,朱焕之没让他开口。
「第二拨,愿意留下的士兵,让林土去问,谁想留下,编成一队,归林土管,给他们饭吃,让他们干活。跑一次,全队连坐。」
林义愣了:「他们能干什麽?」
「能修火铳,能修船。能教咱们不会的东西。」
「第三拨,不愿意留下的。」朱焕之顿了顿,「放回去。」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林朝兴急了:「监国!放回去不是通风报信?」
朱焕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就是要让他们报信。」
他站直身子,海风吹过来,短衫被吹得鼓起来。
「让他们回去告诉在巴达维亚的人,这里有个地方叫南安,是大明的地盘,来一次打一次,来两次打两次。」
他顿了顿,声音变大:
「想做生意,带银子来,想打仗,带棺材来!」
沙滩上安静了几秒。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林义忽然笑了,那笑越笑越大声,笑得刀都握不稳。
「带棺材来!这话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