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的昏暗角落,昭敏靠着墙,怀里抱着阿彩,阿彩的呼吸还是那麽轻,那麽慢,昏昏沉沉的,还发着烧。
昭敏低着头,看着阿彩的脸,晨光从窗子里漏了进来,照在了她的脸上。阿彩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眉头紧皱。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昭敏抬起头,是送饭的狱卒,他从栏杆外把一只粗瓷碗塞了进来,碗里的粥洒了一半,顺着碗沿往下淌。
「吃!」狱卒没好气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昭敏没有动。阿彩也没有动。
「喂!你们俩个!听见没有?快吃!」狱卒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阿彩微微抬起头,皱着眉,看了一眼,刚要开口,昭敏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哼!不吃拉倒!爱吃不吃!」狱卒在外面骂骂咧咧的,「还当自己是郡主呢!……哼!我劝你俩还是吃点吧,你们那情郎——今日午时三刻就要开刀问斩了,哼哼,你们俩……估计也活不了多久喽!」
昭敏的脑子嗡了一声。她猛地站了起来,扑到牢门上,手从那个小洞里伸出去,抓住狱卒的衣襟。
「等等!你……你说什麽?你再说一遍!」
狱卒没防备,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挣了两下没挣开,「你撒手!」破口大骂道:「滚开!」,随即猛地拨开昭敏的手,一脚踹在了上去,正好将昭敏的她手狠狠踢撞在了门框上,可她没仿佛没感觉一样,依旧猛地又向前探了一把,死死揪住狱卒的衣袖,哭着冲狱卒嚷道:「你刚才说什麽?」
狱卒被彻底激怒,他使劲甩着胳膊想要挣脱,「你放开!放开!你这个疯女人!」说着,他猛地抬腿又踹了一脚,正踹在昭敏的手腕上,昭敏的手又一次被踹开了,手指在门框上挤了一下,立刻流出了好多血。她顾不上疼,趴在门上,声音都变了。
「我问你话呢!你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不!……不是真的!你骗我!……你骗我!罗郎他……他不会死的!不会的!」
「哼哼,一会你也会被拉到刑场观摩,是不是真的,自己亲眼看看就是喽!」
狱卒骂骂咧咧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在廊道里回荡,越来越轻。昭敏趴在门上,浑身发抖。阿彩挣扎着起来从后面抱住了她,她的嘴唇也在抖,泪如雨下,却说不出话。
昭敏转过身,靠着牢门,慢慢滑了下去。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扑簌簌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龙造寺隆信!」她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在窄窄的牢房里来回撞,「你个混蛋!你给本宫听着!你敢杀我的罗郎,敢惹怒本宫!敢惹怒我泱泱大国!……早晚有一天,我们定要踏平你这弹丸小国!……」
她不断的喊着,叫着,不一会儿,嗓子就劈了,她声音沙哑,可依旧没有停下,一句接着一句,一声接着一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荡。没有人应她。只有回声,嗡嗡的,和她呜呜的哭声。
阿彩哭着从后面抱住了她,「郡主,呜呜……郡主……」一声声呼唤着昭敏,却不知道该说什麽,两个人一起呜呜的哭了起来。
………………………………
码头广场上早早就黑压压的站满了人,这地方平日里本就热闹非凡,今日则越发人头涌动。靠海那一排木棚前搭起了一座简易的高台,台子三尺来高,用原木搭成,上面铺着不太平整的木板。台中央立着一根粗木桩,木桩上头的皮都没剥乾净,还挂着几片枯树皮,在晨风里微微地颤。台子四角各站着一个武士,手按刀柄,目不斜视。台下四周,龙造寺家的足轻列成两道人墙,刀枪出鞘,把看热闹的百姓挡在外面。
人越聚越多。有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有船上歇脚的船夫,有街上卖吃食的小贩,也有穿着体面些的商人,更多的是被大群大群强拉过来的唐人劳工,大家踮着脚东张西望。他们穿着粗布短褐,头发乱蓬蓬的,面黄肌瘦,挤在人群后面,只露出一张张灰扑扑的脸。
「哎今日听说杀的是个唐人劳工头子。」有人小声嘀咕。
「什麽劳工头子,就是不服管教的恶党。」旁边的人接了一句。
一个扛包的苦力啐了一口:「呸!什麽恶党!分明是拿咱们唐人开刀,杀鸡给猴看!」
「嘘——」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朝那两道人墙努了努嘴。苦力不说话了,眼睛却还瞪着台上。
太阳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把码头上的雾气一寸一寸地逼退。光线照在那些黑压压的人头上,泛着一层油光。又过了一阵,光变白了,白得刺眼,照在高台的木板上,照出那些粗粝的木纹和没刨乾净的毛刺。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只见一队人马从街那头走了过来。当先两排足轻,举着长枪,枪尖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后面跟着三辆马车,每辆车上都站着一个人,戴着枷锁,被五花大绑着,头上蒙着黑布。
马车后面,成松信胜骑在马上,腰悬太刀,面色冷峻。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武士,都是龙造寺家的精锐,个个甲胄鲜明。
马车停在了高台下面。武士们跳上车,把三个人从车上拖了下来。黑布掀开,露出三张脸。是罗霄,典韦和夏侯惇。罗霄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几道灰印子,头顶有一大片没有头发,头皮上还有好多血迹。嘴角有一块淤青,衣裳破了好几处,血把布洇湿了一块一块的。典韦被押下车时,黑脸膛上什麽表情也没有,眼睛盯着台上,又恶狠狠地看着四周。夏侯惇拧着眉瞪着眼,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两人身上也都明显有被鞭子抽过的痕迹。
三个人都是被一大群武士连拉带拽地架上高台的。罗霄走在最前面,脚上的铁链在木板上哗啦哗啦响。典韦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很重,木板被他踩得一颤一颤的。夏侯惇被人架着胳膊,还在拼命挣扎着,他是被几个人用刀架在脖子上,死死按着脑袋推上去的。
台下的人伸长了脖子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议论。
「这麽年轻……」
「嚯,这几人一看就不一般!」
「快看那个黑大个儿,像个铁塔似的。」
「另一个也不像善茬……」
「不知道是从哪被抓来的。」
「谁知道呢。」
「说是造反的恶党」
「哼,什麽恶党?每天把人逼得,谁受得了啊,我都想……」
「你小点声吧!…」
「快别说了……」
………………
罗霄被几名武士推到木桩前,两个武士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却又硬撑着站直了。武士们急忙手上加力,狠命地把他按跪下去,膝盖骨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可谁知,他又挣扎着站了起来,武士再按,他又咬牙撑着,就是不跪。两个武士对看一眼,其中一个抽出了腰间的棍子,抡圆了照着他腿后窝就是一棍。罗霄闷哼一声,几名按着他的武士趁机猛地发力往下按他,他身子晃了晃,「噗通」一下,单膝跪地。那名武士「嘿」的一声吼,又是一棍,狠狠砸向罗霄另一条腿窝,终于,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他被按跪在木桩前,头却抬着,眼睛看着台下的人群。
典韦和夏侯惇也一样,被一顿棍棒后,才终于被按得跪在了台上。
台下人群中却有人叫了一声「好样的!」一时间,很多人也跟着叫好了起来。
而台下不远处,昭敏和阿彩也被捆绑着,按坐在马车里,她们被强制观看对罗霄等人的斩首。龙造寺隆信相信,只要让女人亲眼看到身首异处的血腥场景,她们就会变得无比顺从和乖巧。
「要样的!」
「牛!够爷们!」
「三条好汉!」
……人群继续叫着好,起着哄……
而在人们一声声的叫好声中,昭敏和阿彩却泪如雨下,她们的嘴被布条勒着,呜呜的发不出声音。只能远远的看着罗霄三人在台上的一切。
这时,监斩官成松信胜抬了抬手,高呼道:「肃静!」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今日,我奉龙造寺隆信大人之命,在此监斩三名「恶党」匪首,此三人,蛊惑人心,不服管教,妖言惑众,屡屡生事,杀人越货,恶贯满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今日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说罢,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又高声喝道:「左右听令!待到午时三刻,号炮三声,便将此三恶徒,开刀问斩!」
「嗨!」众多武士齐声喝道。
这时,看热闹的人群里忽然走出来一人。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短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看样子是个唐人劳工。他手里端着一坛酒和一个陶碗,他走到台前,被足轻拦住了。
「站住!干什麽的!」足轻喝道。
「大人!」那人举起碗,朝台上喊:「大人啊,恳请大人您发发慈悲,允许给他们喝一碗酒水……再让他们上路吧!」
「是啊,给他们喝一碗吧」
「对啊,就给他们喝一碗吧」
众多人也跟着叫嚷了起来。
成松信胜皱了皱眉,没有理他。
那人又喊道:「大人啊,他们是将死之人了,您就发发慈悲吧,让他们喝一碗再上路吧!」
台下又有人跟着喊:「是啊,是啊,就让他们喝一碗吧!」
「是啊,都是要死的人了!」
「对,就让他们喝一碗吧!」
「让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