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依然没有出声。她依然看着武田信玄,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没有一丝黯淡。
武田信繁还要再打,武田信玄抬手止住了他。
「够了。」
武田信繁喘着粗气,退后一步,狠狠地瞪着甲斐姬。
武田信玄缓缓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没有一丝卑怯。
武田信玄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的下巴很凉,皮肤细腻,可那骨头,却是硬的。
他仔细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眉眼,看着那双让他疑惑的眼睛。
究竟在哪里见过?
他始终是想不起来。
良久,他松开手,转过身,看向跪在一旁的加藤段藏。
「问出什麽了?」
加藤段藏低着头,声音有些微颤而沙哑:「回主公,这女人嘴很硬。这些天来,让她每天伺候五十名士兵……可她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吐。」
武田信玄眉头一挑。
每天五十名士兵。
他看着甲斐姬,看着她满身的伤痕,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嘴角的血迹。这样的折磨,换做寻常人,早就疯了。可她呢?她跪在这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一丝屈服。
真是个硬骨头。
武田信玄忽然有些佩服她。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把她带回便女营,严加看管。」
加藤段藏叩首:「是。」
「从今日起,不必让她洗衣服了。」武田信玄顿了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除了吃饭睡觉,其馀时间,都赏给我武田家的士兵。」
甲斐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用轻蔑的眼睛看着武田信玄。
武田信玄和她对视着,眉头微微一皱,厌恶的摆了摆手,示意手下快点把眼前这个女人带走。
甲斐姬被拖了下去。
经过菊姬身边时,她忽然抬起头,看了菊姬一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广间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菊姬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甲斐姬已经被拖出门去。
灵堂里又安静下来。
三条夫人走上前,轻声对武田信玄道:「主公,便女营那边,妾身会多加留意的。您放心。」
武田信玄点了点头。
三条夫人又道:「再过些日子,便是春祭了。按往年的规矩,祭祀用的布匹丶衣物,都要从便女营出。妾身定会督促她们,尽快赶制出来。」
武田信玄看了她一眼:「这些事,你多费心。今年的春祭,对我武田家而言,尤为重要。」
三条夫人微微欠身,「请您放心,妾身明白。」她低头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丶很隐蔽的笑意。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她这个细微的表情。
可菊姬在她斜侧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她的手紧紧地攥了攥。
武田信玄又道:「春祭的事,就由你全权负责。务必要办得隆重体面。」
三条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欠身道:「妾身遵命。」
她直起身时,目光从油川夫人身上扫过,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油川夫人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菊姬咬着牙,强忍着没有出声。
众人渐渐散去。
灵堂里只剩下武田信玄和武田信繁二人。
烛火摇曳,映在武田信廉的牌位上,那几行字忽明忽暗。
武田信玄走到灵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块牌位。
「信廉。」他轻声道,「你放心。害你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武田信繁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哥,织田信长那边,如今正手忙脚乱。」
武田信玄没有回头。
武田信繁续道:「信浓的小笠原氏,早就该收拾了。还有北信浓的葛尾城,对我们太重要了,如今村上氏家里正好内乱,加上织田信长自顾不暇,斋藤义龙和六角定赖正缠着他......眼下......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武田信玄沉默良久。
「你觉得,什麽时候合适?」
武田信繁道:「就在......就在春祭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到时候,我们明里祭祀,暗里出兵。小笠原氏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在那个时候动手。等他们反应过来,城池就已经是我们的了。」
武田信玄转过身,看着他。
「你已经计划好了?」
武田信繁点头道:「是的,大哥!我......我都想好了。」
武田信玄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这麽办。春祭当天,出兵信浓。」
武田信繁叩首:「是!」
他直起身,又道:「大哥,还有一件事。」
「说。」
武田信繁的目光落在灵前的牌位上,声音低沉:「那女刺客,害了信廉。等到出兵那天,我想用她的头,祭旗!」
门外,传来极轻的「哐啷」一声。
武田信玄猛地抬头:「谁?」
武田信繁也站起身,眉头皱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之上。
两人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一只黑猫从门缝里钻进来,看了他们一眼,又钻了出去。
武田信繁松了口气,手从刀柄上放下。
武田信玄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织田信长啊!这回,你可休要怪我!」。随即他看向武田信繁,「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门外,黑暗中,菊姬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转过身,悄悄的走远,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开,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