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忍者深深叩首:
「嗨!」
他起身,后退几步,消失在黑暗中。
殿内又只剩下北条早云一人。
他望着那卷《孙子兵法》,喃喃自语:
「攘外必先安内……安内......」
烛火跳了跳,终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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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斐,踯躅崎馆。
午后。
菊姬跪坐在母亲油川夫人面前,替她梳理着长发。铜镜里映出油川夫人略显憔悴的面容——这些年,三条夫人的排挤让她老得比实际年龄快得多。
「母亲。」菊姬忽然开口。
油川夫人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女人,又克扣了您的用度。」菊姬的手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上个月的布料,本该有十匹,她只给了五匹。还都是些次等的货色。」
油川夫人睁开眼,从镜中看着女儿。
「菊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样的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是了。切记,出去可万万说不得。」
「为什麽?」菊姬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她不过是仗着父亲宠爱,凭什麽这样欺负您?若论起来,您本该是父亲的元配,本该是正室夫人,她算什麽?」
油川夫人转过身,握住女儿的手。
「菊儿,你听娘说。」她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姨娘(指三条夫人)如今掌管着内宅诸事,连为娘都要让她三分。你若是得罪了她,娘可护不住你。」【注:日本古代侧室子女称正室为「お母様」或「母上」,而不是「姨娘」,本书以我国古代习惯行文】
「可您也是父亲的堂妹,为什麽要怕她?她当初......」菊姬不解道。
「好了!」油川夫人出言制止了女儿。
菊姬咬着唇,没有再说话。
油川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你不是要去便女营巡查吗?早些去,早些回。切记,少说话。」
菊姬愣了愣神,随后点点头,起身离去。
走出母亲的院子,菊姬的脚步慢了下来。
便女营。
那个地方,她去过几次。每次去,都觉得浑身不舒服。那些女人,有的曾是敌人的家眷,有的曾是犯了事的奴婢,有的是被俘虏的女武芸者……她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来的。她们穿着粗布衣裳,终日戴着镣铐蹲在井边洗衣裳,双手泡得发白,脸上没有一丝生气,还要随时被那些粗鲁的士兵们随意发泄,每次想到这些,她都觉得恶心。【注:日本女武士在日语中常被称为「Onna-bugeisha」(女武芸者)】
今日又要去。
她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向便女营走去。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些晾衣杆上。杆上挂满了洗净的衣物,在风中轻轻摆动,散发着皂角和潮气混合的味道。
几个便女蹲在水井边搓洗着成堆的衣裳,头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菊姬从她们身边走过,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
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角落里,一个女子正费力地拧着一件湿衣。她的动作很慢,很艰难,似乎每动一下都带着剧痛,镣铐不断地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她的侧脸——
菊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即使满是疲惫和伤痕,即使嘴唇乾裂丶眼眶红肿,依然能看出那清冷的轮廓丶挺直的鼻梁丶紧抿的薄唇。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可那副修长的身段,那举手投足间的凌厉之气,与周围那些畏畏缩缩的便女截然不同。
更让菊姬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好迷人。即使在这样的处境下,依然让人忍不住多看……菊姬说不清为什麽,但就是从那双眼睛上移不开目光。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抬起了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菊姬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是真的见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照镜子时,看到镜中的自己,可再定睛瞧去,又分明不一样。
那女子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同样疑惑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阵粗野的笑声从院子深处传来。
菊姬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武士正从一间低矮的屋子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系着裤带。他们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容,互相拍着肩膀,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菊姬的脸腾地红了。
她知道那屋子里发生的事,她立刻又感到一阵恶心。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队武士排着队向那屋子走去。他们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兽性的表情。
菊姬呆立在原地。
她看见那些武士一个个走进那屋子,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那些声音让她浑身发冷,让她胃里翻涌,让她几乎站不稳。
而那个洗着衣服女子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菊姬忽然觉得害怕。
不仅仅是害怕那些武士,害怕那间屋子——而是害怕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确切的说是那双眼睛和神情都太奇怪了。
莫名其妙的吸引着她,让她心里发慌。
她猛地转过身,逃也似的离开了便女营。
跑出很远,她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那双眼晴,那双让她疑惑的眼睛,却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麽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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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菊姬辗转难眠。
她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什麽也不说,只是那样看着。可那目光,比任何语言都让她难受。
她想起那间屋子,想起那些排着队的武士,想起屋里传来的声音。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麽会被关在那里。可她知道,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地狱。
「她此刻在干什麽,一定正在......」菊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临走时,几个男人把那个女人拖进了那间屋子里......那个女人目光依然远远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在她脑海里,怎麽也挥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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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照着那间低矮的屋子,照在屋里的稻草上,照在那个躺在稻草上的女人身上。
又一名武士从她身上爬了起来,提着裤子满意的转身离开,仅仅片刻过后,一个满脸胡茬的胖男人压了上来......
甲斐姬睁着眼,望着窗外那一轮月亮,月光照着她美丽光洁的身体,和那双依然美丽的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