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涌上来两个;杀了两个,又扑上来五个,仿佛杀不尽一般,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殿内,甲斐姬从地上爬起来,握紧刀,再次向那人扑去。
那人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可他没有倒下,反而怒吼一声,拔刀迎战。
两刀相交,火花四溅。
甲斐姬右肩有伤,力气大打折扣。那人也身受重伤,可生死关头却似疯虎一般,每一刀都是搏命的打法。两人在殿内激烈厮杀,刀光剑影,桌椅翻倒,烛台落地,火光在血泊中摇曳。
外面的杀声越来越响。
甲斐姬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拼尽全力,一刀刺向那人心口。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向她的脖颈。她低头躲过,却被一脚踹在小腹,后退数步,撞在墙上,可她顺手横刀一挥,砍杀一名企图靠近她的武士,刀尖挑起那武士掉落的长枪,右腿一个弹踢,长枪如箭一般射向武田信玄,后者奋力想躲,可无奈已身负重伤,胸口飙血,动作迟缓,长枪扎入右腹,踉跄地倒了下去。
几乎于此同时,几柄长刀都架在了甲斐姬的脖子上。
殿外,典韦一戟劈开一个武士,正要向殿内冲去,却被又一波涌来的武士挡住。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武士涌进殿内,看着甲斐姬被按倒在地,看着那些刀架在她脖子上。
他怒吼一声,双铁戟狂舞,又接连砍倒了三四个人。
可人还是太多了。
典韦浑身浴血,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他的肩膀中了一刀,后背被划开一道口子,可他还是像一头猛虎,在人群中左冲右突。
王彦章此刻的脸色苍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徵兆。他刚才见甲斐姬孤身一人在殿内拼杀,心下着急,便一心只管向大殿里冲杀,却不料身后射来数箭,他觉察出脑后恶风不善,急忙闪避,但还是后背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但箭头还留在肉里,后背已经全都是血。
张龙左肩也中了一箭,好在不是太深,但也疼得他冷汗直冒。赵虎大腿外侧被划了一刀,已然有些踉跄。王朝左手手臂中了一刀,刀口深可见骨,正在王彦章身边拼命厮杀。马汉则前胸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来一大片血红。
那十名戚家军精锐,已经倒下了四个。剩下的六人浑身浴血,仍在拼死搏杀。
可对方又有大片武士在几名将领带领下涌了来。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喊:
「快走!武田信玄已死!」
是甲斐姬的声音。
典韦浑身一震。
他抬头望向殿内,只见武田信玄俯卧在一张几案上,一动不动。甲斐姬则被按倒在地,浑身是血,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在望着他们,目光里满是决绝。
「走啊!快走!」她又喊了一声。
典韦的眼睛红了。
「杀进去!」他吼道。
王彦章一把拉住他:「走!」
典韦甩开他的手,还要往里冲,却被又一波涌来的武士挡住。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武士将甲斐姬拖向殿内深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走!」王彦章再次拉住他,声音嘶哑,「快走!」
典韦浑身颤抖,握戟的手青筋暴起。
可他终于还是转过身。
「杀出去!」
他怒吼一声,双铁戟狂舞,杀出一条血路。
王彦章紧随其后,长枪翻飞,护住两翼。
张龙丶赵虎丶王朝丶马汉四人在中间,互相搀扶,左突右挡,拼命跟上。
六名戚家军精锐迅速组成两个小队,交替断后,拼死挡住追兵。
一名武士冲上来,被典韦一戟将脑袋劈成了两半。鲜血在夜色中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突然,一名戚家军精锐被长枪刺穿了胸膛,倒下了。
不一会,又一名戚家军精锐被刀砍中脖颈。
不断有人倒下,一行人且战且退。
典韦他们已经杀到了墙边。
钩索抛出,攀上墙头。
典韦回头望了一眼。
那些戚家军精锐的身影,正在被无数武士淹没。
他咬紧牙关,翻过墙头,这个铁铮铮汉子再也忍不住,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王彦章拉着他一跃而出,其馀几人也纷纷跃下墙头。
墙下院内,大量的武田士兵仍在不断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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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厮杀已经停止。
武田信廉被人扶着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刀口,贯穿胸膛,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右腹也有个血窟窿正咕咕冒血。
周围的家臣们跪在他身边,却不敢动他。
「三郎!」
武田信繁大步冲进来,推开众人,跪在弟弟身边,心疼的看着这个无论身材还是相貌,甚至行为举止都酷似自己大哥武田信玄的三弟,此时却已经奄奄一息。
信廉看见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二哥……」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信繁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信廉看着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那个女刺客……别......别让她……跑了……」
信繁拼命点头。
信廉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武田信廉,这个以绘画丶雕塑丶武力闻名于世的一代名将就此陨落。他因为酷似武田信玄而常作为兄长的「影武者」(替身)掩人耳目,不料今晚却命丧甲斐姬之手。
武田信繁抱着他,仰天长啸。
良久,他放下信廉的尸体,缓缓站起身。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泪,只有铁青色的愤怒。
「外面那些刺客呢?抓住了几个?我们伤亡如何?」他声音沙哑,冷冷问道。
周围的家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士跪上前,颤声道:「启禀大人……土屋昌次丶今丸平三郎......和多田满赖三位将军……战.......战死了......我方伤亡......伤亡一百六十馀人......」
信繁的脸抽搐了一下。
土屋昌次丶多田满赖丶今丸平三郎——这三个人,是跟随大哥多年的老兄弟,是武田家的栋梁之才。他们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敌,征战过无数战场,却死在了这里,死在了武田家的本城,死在了几个刺客手里。
「刺客呢?」他问。
「跑......跑了……六个……剩下的都死了……一共十具尸体,胸前......都有织田家家徽」。
信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他猛地睁开眼,双目射出骇人的两道光。
「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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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战场已经打扫乾净。
山本勘助站在本丸御殿前,望着那些被抬走的尸体,眉头紧锁。
他的左眼早就瞎了,只剩下一只右眼。可就是这只眼睛,比常人两只眼睛加起来还要锐利,他是武田家的顶级谋士,文武双全。
此刻,他正盯着那些刺客的尸体。
一共十具。每一个都穿着黑色夜行衣,胸口的衣襟上绣着织田家的五木瓜家徽。
「勘助大人。」一名武士上前,低声道,「从他们身上搜到的,都是织田家的制式短刀。」
山本勘助没有说话。他蹲下身,翻开一具尸体的衣襟,仔细看着那绣纹。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不是织田家的人。」他道。
旁边的武田信繁一怔:「什麽?」
山本勘助指着那绣纹:「大人请看。这绣纹虽然形似,但针法不对。织田家的家徽,用的是京都的『京绣』,针脚细密,线色匀称。而这几件,用的是粗糙的『地方绣』,一看就是临时赶制的。」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这些短刀。织田家的制式短刀,刀身有『兼元』的铭文。这几把,什麽都没有。」
武田信繁脸色变了。
「可......不是织田!.....那又会是谁?」
山本勘助摇了摇头,独眼中光芒闪烁。
「不知道。但……」他看向牢房的方向,目光深邃,「那个女刺客,一定知道。」
武田信繁握紧了拳头,高声喝道:「加藤段藏何在!」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
此人身材消瘦,佝偻着背,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短打,头发稀疏,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细长的眼睛藏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幽绿的光,像一头孤独的狼。
他走到信繁面前,深深鞠躬,声音嘶哑如夜枭:
「属下在。」
武田信繁看着他,一字一顿:「听着!把那个贱女人,给我严加审讯!」
加藤段藏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属下遵命。」他退下了。
「希望尽快问出答案……大哥秘密外出,却恰好此时......哼!」武田信繁望着远方的天空,悠悠地说。
山本勘助沉默片刻,道:「大人放心。加藤段藏的手段,没有人能扛得住。」
信繁点点头,望向远处初升的朝阳。
阳光照在他铁青色的脸上,没有带来任何暖意。
「传令下去。」他道,「全境戒严,搜索所有可疑之人。那些逃走的刺客,一个都不能放过。」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