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街道,沿着石阶向山上的本城行去。
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那些在街边巡逻的武士见到这队人马,都躬身行礼。罗霄坐在马上,一路观察。石阶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盏石灯笼,此刻还未点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石垣一层层向上延伸,每一层都有武士把守,戒备森严。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殿矗立在面前。
那是冈丰城的天守阁,远比从山下望去时更加雄伟。五层高的建筑,每层都有歇山顶,檐角向上高高翘起,仿佛要刺破苍穹。整座殿宇用整根整根的千年杉木搭建,梁柱粗可合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色泽。殿前的广场铺着青石,打扫得乾乾净净,不见一片落叶。
吉田重俊在殿前下马,转身看着罗霄。
「大人,请。」
罗霄几人跟着他走上石阶,来到殿门前。沉重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热浪夹杂着薰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刚要进入,门口两名武士忽然伸手拦住,「阁下且慢,请摘下武器,由我等代管」,赵虎上前一步,眼睛一瞪,正要发作,忽然大殿内传出一句「不必了,请他们进来」,声音中气十足。
大殿纵深极广,一眼望不到尽头。地上铺着上等的蔺草畳,踩上去软硬适中。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根朱漆柱子,柱上雕着繁复的云纹和飞鸟。殿内燃着数十盏青铜油灯,灯火摇曳,将一切笼在朦胧的光晕中。
殿深处,一人踞坐。
罗霄抬眼望去。
那是一个让人一见便无法忘记的人。
他踞坐在高台上,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画着波涛汹涌的大海,一只巨大的老鹰正从浪尖上跃起,利爪抓向一条翻腾的蛟龙。那鹰的双眼画得极有神,目光炯炯,仿佛随时会从屏风中飞出来。
而踞坐在屏风前的人,比那只鹰更加慑人。
他身量极高——罗霄目测过去,只怕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按唐尺算,恐怕也在八尺以上。肩宽背厚,虎背熊腰,端坐如山。浓眉如墨,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刀削斧凿;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加威严。
他穿着黑色直垂,外罩绣有「七之酢浆草」家纹的素袍。腰间佩着两柄太刀,一长一短。那太刀的刀柄上嵌着金丝银线,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他就那样踞坐着,一动不动,却仿佛整座大殿都在他掌握之中。
罗霄在殿中站定,迎上那道目光。
那是一双极深极沉的眼睛。初看时仿佛平静无波,细看时却觉得那平静下面是万丈深渊。他就那样看着罗霄,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整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罗霄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也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东西。
良久。
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却让整个殿内的气氛都为之一松。
「唐人罗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清晰回荡,「本督等你很久了。」【注:日本大名常自称『わし』(Washi),笔者借用中国古代都督之称更符合本书意境】。
罗霄抱拳道:「唐人罗霄,见过大人。」
长宗我部元亲挥了挥手,那引路的武士躬身退下,殿门缓缓关闭。只剩下罗霄五人,与殿上那个踞坐的男子。
「赐座。」
两名侍女从屏风后转出,搬来五个圆坐蒲团,摆在下首。罗霄五人依言落座,又有侍女端来热茶,轻轻放在他们面前。
元亲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饮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罗霄。
「罗卿可知,本督为什麽等你?」
罗霄摇头:「请大人明示。」
元亲放下茶碗,缓缓起身,走下高台。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股威压感更加明显。他一步一步向罗霄走来,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整个大殿都在随着他的脚步微微颤动。
他在罗霄面前站定,俯视着他。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罗霄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张脸上,浓眉下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本督等你,是因为本督想亲眼看看,那个把足利尊氏打得落花流水的人,长什麽样。」
罗霄一怔。
元亲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
「奈良山设伏,大破足利军,阵斩高师直——罗霄君,你的名字,这几天可是传遍了整个畿内。」他转身走回高台,重新踞坐,「本督虽在土佐,但已经都听说了。」
罗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过誉。此战非罗某之功,乃是,诸将用命,士卒协力。」
「士卒协力?」元亲挑眉笑道,「本督听说,那李嗣业是你的部将,还有那神将罗成......是你的亲弟弟。是你让他们去,他们才去的;也是你让他们把缴获全送给新田家,他们也才送的。这不是你的功劳,是谁的功劳?」
罗霄没有接话。
元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了几分欣赏。
「罗卿,本督问你一个问题。」
「大人请问。」
「你来土佐......做什麽?」元亲问完,眼神如鹰一般盯着罗霄。
罗霄沉默片刻,坦然道:「来见后醍醐天皇,来救新田义贞的家眷。」
元亲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那些青铜油灯的火苗都晃动起来。罗霄五人静静坐着,面上毫无波澜。
良久,元亲止住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他连连点头,「本督这些年见过不少人,你是最坦诚的一个。别人来见本督,说话常拐弯抹角,遮遮掩掩。你倒好,直截了当。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可你知不知道,后醍醐天皇是本督请来的客人,新田义贞的家眷也是本督请来的客人。你跨海而来,就要见他们,凭什麽?」
罗霄迎着他的目光:「不瞒大人,新田义贞与我情同手足。后醍醐天皇也曾托我护驾。我唐国有句古训——『得义则重,失义则轻,由义为荣,背义为辱』。所以,罗某豁出这条命前来土佐,望可以换得他们平安,如是而已」。
元亲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麽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良久..................................
「你倒是个讲义气的人。」他缓缓道,随即目光一凛,「可如今这世上,讲义气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罗霄没有退缩:「为义而死得快,也比活着像行尸走肉强。」
元亲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这次的笑,和前两次都不同。不是那种带着压迫感的笑,也不是那种玩味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容。像是看见了什麽有趣的东西,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很久远的事。
「罗霄君。」他忽然道,「本督祖上,也是唐人。」
罗霄一怔。
元亲目光望向远处,仿佛在回忆什麽久远的往事。
「始皇赢政,一统天下,派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东渡求仙。徐福到了日本,在熊野登陆,再未回去。他的后裔,有的留在纪伊,有的迁往各地。其中一支,辗转到了土佐,改姓『秦』,成了当地豪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秦氏传到二十八代,出了一个叫秦能俊的人。他因战功被赐姓『长宗我部』,从此便有了长宗我部氏。算起来,本督与罗卿均是华夏子孙。」
他转回头,看着罗霄,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所以,本督对唐人,一向有几分亲近之意。」他道,「你方才那些话,让本督想起了年轻时的一些事。那时候本督也像你这样,讲义气,重情义,以为凭着这些就能走遍天下。」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后来本督才知道,这世上,只有自己手里的刀,才是最靠得住的。」
殿内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罗霄望着上首那个威仪赫赫的男子,心中也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眼前此人,是日本历史上一代枭雄,号称四国霸主,是算无遗策的一方诸侯。可他此刻说的话,眼神,却绝不像在作伪。
良久,元亲忽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涌入,照得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罗卿。」他没有回头,「本督可以让你见后醍醐天皇,也可以让你救新田义贞的家眷。但有一个条件。」
罗霄起身,走到他身后:「大人请讲。」
元亲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一座金色的雕像。
「你留在土佐。」他一字一顿,「做本督的人。」
罗霄望着他,长宗我部元亲的目光深邃如渊。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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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一处小庙内,小和尚一铁正垂手而立。
「师父。」一铁躬身道:「徒儿都是按照师父交代说的,亲眼看到他们进了冈丰城,千真万确。」
他对面一个青衣法师正盘坐闭目,缓缓说道:「恩,知道了,下去吧。」
一铁双手合十,躬身道:「那......徒儿告退」。
良久,
青衣法师缓缓睁开双眼,喃喃道:「师兄,该做的我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