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穿针引线(1 / 2)

申时刚过,暮色便如淡墨般洇染了鸭川两岸的屋瓦。罗霄三人牵着马穿过京都」七条通「时,路旁店铺已陆续挂起灯笼。纸罩内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将柱影拉得忽长忽短。

「大哥,这京都可比咱们长安差多了呀。」罗成牵着白马,新奇地打量着两旁楼阁。他一身银甲在暮色中仍泛着冷光,引得路人侧目——这几日战事频仍,城中带甲武士虽多,但如此俊美英武的少年将军却实属罕见。

甲斐姬走在罗霄身侧,低声道:「前方拐弯就是二条城,织田大人应该现驻跸于此。」她声音平静,手却悄悄握住了罗霄的衣袖——连日来她已养成的习惯,仿佛这般便能安心些。

罗霄拍拍她的手背,抬眼望去。二条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巍峨矗立,石垣高耸,堀壕深阔,城门处武士林立,戒备森严。与清洲城的古朴厚重不同,这座城透着新近修筑的锐气,每一块石料都仿佛在宣告着主人的霸气。

三人刚至城门前,便有一队武士迎了上来。为首者年约四十,面白微髯,身穿浅葱色直垂,外罩阵羽织,腰间佩着太刀与小肋差。甲斐姬一见此人,立刻躬身:「泷川大人。」

泷川一益——织田家猛将之一,兼具忍着背景,是织田家重要的情报和特殊作战人才。他目光如电,扫过罗霄丶罗成,最后落在甲斐姬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甲斐姬,你回来了。」泷川一益声音浑厚,「织田大人在天守阁等候多时。」他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却始终盯着罗霄,「这位便是罗霄阁下吧?这位小将军想必是....?」

「舍弟罗成。」罗霄拱手。

泷川一益眼中闪过讶色,却未多问,只道:「三位请随我来。」

穿过重重门廊,二条城内灯火通明。沿途武士见泷川一益亲引,纷纷垂首退避,却有不少人偷眼打量罗成——这几日「银甲神将」的传闻已传遍军中,此刻见到本尊,自然都忍不住好奇。

天守阁最上层的广间内,织田信长正凭窗而立。

他未穿正式礼服,只着一件墨色小袖,外罩绣有织田家木瓜纹的羽织,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烛火映照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罗霄君,别来无恙。」织田信长目光在罗霄身上停留片刻,转向甲斐姬,「甲斐姬,辛苦你了。」

甲斐姬单膝跪地:「属下复命。」

「起来吧。」织田信长挥挥手,视线终于落在罗成身上。他细细打量着这个银甲少年,眼中欣赏之色毫不掩饰,「这位便是阵斩柿崎景家的少年英雄?果然少年俊杰,一表人才!」

罗成挺直腰板微微抱拳行礼,得意道:「织田大人过誉了,侥幸而已,再说我已快行冠礼,已非少年了!」

「哈哈哈!侥幸?」织田信长大笑,「数日内连斩七将,枪挑柿崎景家,如今已名满天下!若这都是侥幸,恐怕这天下便无人可称作英雄了!」他走到罗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是单枪匹马来寻兄长的?这份胆识,这份武艺,当世罕见啊!」

罗霄心中暗凛——织田信长对罗成的来历都了如指掌,可见眼线之广。而他们刚入京都便被「迎接」,更说明几人的行踪恐怕也尽在其掌控之中。

织田信长转身走向主位坐下,示意三人也入座。侍女奉上热茶,茶香氤氲中,他端起茶碗轻啜一口,缓缓道:「罗霄君这趟美浓之行,听说不太愉快?」

罗霄放下茶碗:「斋藤义龙盛情款待,只是罗霄福薄,消受不起。」

「哦?」织田信长挑眉笑道:「我听说,他连爱妾都送出来了?」

广间内空气一凝。甲斐姬紧张地看了一眼罗霄。

罗霄面不改色,坦然道:「确有此事。不过罗霄已有心仪之人,更无夺人所爱之心。」说着转头看向甲斐姬。甲斐姬见罗霄看过来,瞬间面色绯红,垂下了头。

织田信长眯起眼睛,目光在罗霄与甲斐姬之间逡巡。良久,他忽然笑了:「原来如此。甲斐姬,你抬起头来。」

甲斐姬依言抬头,迎上主君的目光。那双总是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却难掩紧张,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情和决绝。

织田信长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得复杂。他想起这个女子很小便跟在自己身边,多年来出生入死,从未有过半分犹疑。她是他手中最利的刀,最忠的盾。而此刻,这把刀丶这面盾,眼中有了别的光彩,有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神态。

「甲斐姬。」织田信长声音平静,「你与罗霄君,是何时的事?」

甲斐姬深吸一口气:「回大人,在美浓……属下为救罗霄君,不得已……」

「我问的是心意。」织田信长打断她,「你对他,是不得已,还是真心?」

广间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甲斐姬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属下……真心,请.....请大人成全吧!」说着用力地郑重叩首。

织田信长沉默了。他端起茶碗,却未喝,只是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烛火将他侧脸的阴影投在墙壁上,微微颤动。

良久......

忽然,他放声大笑。

笑声洪亮,在广间内回荡,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织田信长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渗出泪花。罗霄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这笑声是何意味。

织田信长止住笑,抹去眼角的泪,摇头叹道:「好,好!没想到啊!我织田信长麾下第一女武者,竟被一个唐国人俘获了芳心!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低头看着她:「甲斐姬,你跟了我这麽多年。我视你如将亦如妹。今日你既有心仪之人,我本该成全。」话锋一转,转头看向罗霄,「不过罗霄君,甲斐姬是我织田家重臣,你要娶她,总得有些表示吧?」

罗霄起身行礼:「按照我唐国风俗,理应如此。不知织田大人想要何种表示?」

「简单。」织田信长回到主位,重新坐下,「你与罗成,入我麾下。以你之智,罗成之勇,加上甲斐姬之忠,他日必是我织田家栋梁。届时我亲自为你们主婚,风风光光,如何?」

又是招揽。罗霄心中苦笑。这位枭雄对人才的渴求,当真锲而不舍啊。

「织田大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罗霄缓缓道,「只是我志不在此。乱世纷争,非我所愿也。我只想寻一处安宁之地,与心爱之人平淡度日。」

「安宁之地?」织田信长嗤笑,「这天下何处安宁?如今,足利尊氏携馀孽盘踞男山,据可靠消息,南朝后醍醐又被长宗我部元亲掳走遁入四国,虎视眈眈。其馀四方大名也各怀鬼胎。你想安宁,恐怕战火自会找上门来!」

他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刀:「罗霄君,你是聪明人。这乱世,要麽为人刀俎,要麽为执刀人。你选哪个?」

罗霄迎上他的目光:「我选第三条路——不做刀俎,亦不执刀,只做观棋人。」

「观棋?」织田信长挑眉,「你怎麽确定观棋者,有朝不会成他人棋子?」

「所以我要跳出棋局。」

两人对视,广间内气氛凝重如铁。甲斐姬紧张地看着罗霄,手心里全是汗。罗成也察觉出气氛不对,悄悄坐直了身体,眼角向四周扫视——若真动起手来,他有把握在三息内挟持织田信长。

良久,织田信长忽然松了神色,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们唐国有句古话——强扭的瓜不甜。你既然不愿,我也不勉强。」他话锋一转,「不过,甲斐姬既跟了你,我总要为她讨个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