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松院夜宴(1 / 2)

次日傍晚,新田府邸的灯笼便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晕透过纸窗,在庭院的苔藓地上投下斑驳的影。罗霄踏着碎石小径来到新田府门外,远远看到新田义贞已站在门口等候。

他穿一身深褐胴丸,腰间佩着家传的短刀,刀鞘上的鲛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见罗霄到来,他大步迎上,笑声爽朗如松风:「哈哈哈,罗霄君!.......义贞在此已盼你多时了!」

罗霄急忙快步上前,拱手还礼:「新田大人客气,罗霄一介布衣,蒙大人如此厚爱,不胜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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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说笑着一同走入府邸。

这府邸比天皇御苑更显几分武家气象,石板路笔直如剑,庭中置着一块丈高的灵璧石,石上沟壑如战痕,石旁几竿湘竹,竹叶在晚风里簌簌作响,倒有几分「不可居无竹」的雅致。

两侧的松树修剪得如翠盖般整齐,树影婆娑间,隐约可见廊下立着的侍女,皆身着深蓝留袖,袖口绣着细碎的菱纹,垂首敛目,气息轻得像檐角的风铃。

宴会厅是阔大的「广间」,正中铺着一张长形紫檀案,案上摆着黑漆食盒,层层叠叠如小塔。壁龛里挂着一幅《关山月》图,笔力苍劲,画下是一只青瓷瓶,插着三枝枯荷,枝干虬曲,倒比盛开时更见风骨。

新田义贞引着罗霄在上首落座,自己坐了主位,左右依次是他的弟弟新田义显,两个儿子新田义兴丶新田义宗,还有几位部将,其中一个红脸膛的大汉尤为惹眼,那是新田麾下猛将熊野浩二。

侍女们鱼贯而入,先奉上抹茶。茶碗是乐烧的黑釉,粗粝的釉面上泛着细碎的银斑,茶汤翠绿如冻,舀一勺入口,微苦的涩味里裹着一丝海苔的鲜,咽下后,喉头竟漫出清甜。罗霄刚放下茶碗,新田义贞便端起清酒杯,酒液澄澈如溪:「罗霄君,赤坂一战,你以寡敌众,斩将夺旗,名动天下,真乃当世豪杰!我平生最敬佩英雄,来!这杯,我敬你!」

罗霄微笑举杯,酒香飘至,温温的带着米香,确实别有一番滋味。他浅饮一口后回道:「新田大人过誉,在下也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熊野浩二猛地拍了下案几,震得碗碟轻颤,「罗霄君过谦了!我熊野最敬勇士,今日定要与你拼上百碗!」他嗓门洪亮,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倒有几分憨直。

罗霄看出此人是个爽朗汉子,朗声一笑:「熊野将军有此雅兴,罗霄奉陪到底!」

侍女们立刻换上大肚酒瓶,熊野浩二亲自斟酒,三大碗清酒满得快要溢出来。他端起一碗,仰头便灌,喉结滚动如吞珠,片刻便空了碗底,将碗底朝天一亮:「该罗霄君了!」

罗霄微笑道:「好!」,拿起碗,也不拖泥带水,一饮而尽。清酒入腹如温水,连打个嗝都带着米香。他心中暗笑——就这酒精度数,怕是连家乡的马奶酒都不及。他生在内蒙古,60多度烧刀子喝一斤半都没问题,这淡淡的清酒岂不是如同白水?

熊野浩二见状,又连干五碗,这一连六大碗下肚,他脸上的红晕已显,眼神却亮得很。罗霄也连干六碗,依旧面不改色,喝完还笑着添了句:「新田大人的酒,果然醇厚。」

众人纷纷赞叹罗霄好酒量,也都热烈的举杯痛饮起来。

一时间,音乐奏起,一众舞女鱼贯而入,厅中顿时活色天香。这群人本就是武家身份,倒也性格投机,很快便气氛熟络,推杯换盏。

待到三十馀碗喝完,熊野浩二猛地站起身,刚要说话,身子却晃了晃,「咚」地一声趴在案上,不一会儿便鼾声响起。满座皆笑,新田义显打趣道:「这憨货,平日里自诩千杯不醉,今日倒栽在罗霄君手里了。」

新田义贞也笑,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探究:「罗霄君真好酒量!某家听说唐国男子皆善饮,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痛快!痛快!」语罢,他拍了拍手,两名侍女抬着一个黑漆木箱进来,打开箱盖,里面码着金灿灿的小判金币,光芒晃眼。另有八名窈窕女子鱼贯而入,皆穿浅紫小袖,肌肤胜雪,眉眼含情,垂手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模样。

「罗霄君远道而来,身无长物。」新田义贞指着金币和女子,语气诚恳,「这点薄礼,不成敬意。金币可作军需,这些女子……便伺候罗霄君起居,也算义贞一片心意。」

罗霄眉头微蹙,放下酒杯:「新田大人,这便见外了。我与大人同仇敌忾,共同拒敌,谈何馈赠?况大人带兵正需钱粮,这金币我绝不能收,女子则更不敢领。」他语气坚决,目光坦荡,「若大人真心待我,日后共讨足利逆贼时,与罗霄多几分呼应便是最好的礼物。」

新田义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他本想试探罗霄的品性,见对方不为财色所动,心中愈发敬重:「罗霄君果然高义!倒是义贞唐突了。」他示意侍女将金币抬下去,那八个女子也退了出去,唯独留下一个站在末位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深绿小袖,袖口只绣了一圈白梅,比其他女子素净许多。她身形纤细,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乌黑的发丝绾成一个简单的丸髻,只插着一支木簪。虽看不清面容,单是那静立的姿态,便如一株临水的柳,带着种安静的美。

「这女子名叫千代。」新田义贞指着她,「不但能歌善舞,且粗通些侍弄笔墨丶打理衣物的活计。罗霄君身边总得有个体己人伺候,她性子踏实,还手脚勤快,善解人意,便让她跟着你吧。罗霄君若再不肯收,便是真不把义贞当朋友了。」

「这.............」罗霄看着千代,见她始终垂着头,指尖微微蜷着,有几分怯意。他觉察出若再推辞便显得生分,反倒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于是只得点头:「.....既如此,罗霄谢过新田大人。」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新田义贞拍了拍罗霄肩膀,高兴的说:「千代,还不快拜见罗霄大人!」

千代闻言,碎步上前,屈膝叩首跪拜,双手扶地行礼,声音细若蚊吟:「千代,见过罗霄大人。」

罗霄伸手虚扶道:「快起来吧」。

新田义贞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回身朗声唤道:「里香!里香!」。

罗霄顺着义贞目光也回头望,只见屏风后款款走出一盛装女子,穿一身绯红十二单,裙摆拖在地上如绽放的花,她眉目清丽,手中握着一支小扇,走到厅中,对着罗霄盈盈一笑:「里香见过罗霄大人「,说着鞠躬行礼。

新田义贞过去拉着里香的手,打了个酒嗝说道:」松友里香最会疼人,今晚也好好给罗霄大人斟酒吧!「

罗霄明白,按照日本古时风俗,除非心腹,且在私密场所,否则男人是不会把侧室引出宾客面前介绍的。他知道,新田义贞此举是进一步向其示好,表示二人已经亲密无间的意味。

松友里香款步走到罗霄身侧,再次躬身行礼后伸手搀扶罗霄坐下,跪在罗霄面前,为罗霄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低声道:「罗霄大人勇武盖世,里香伺候大人满饮此杯」。

罗霄忙接过酒杯:「不敢,罗霄干了」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听闻罗霄君善诗,里香不才,愿以院内那株松树为题,献丑一首唐风七律,还请罗霄君指点。」

新田义贞朗声笑道:」罗霄君有所不知,里香平日最爱唐国风雅,喜欢诗词,今日得见罗霄君到来,是真心想向你请教啊!「

众人一听,也都来了兴趣,皆拍手称好。

松友里香莞尔一笑:」让诸位大人见笑了,妾哪里懂诗词雅韵,不过是出来欢愉气氛,博诸位大人一笑罢了,当不得真「,说着,她轻启朱唇,声音婉转如莺啼:

翠盖亭亭立晚风,

枝凝清露叶含锋。